万历三十九年六月,我们在里昂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佩皮尼昂和图卢兹的法军防线被我们轻松突破了——佩皮尼昂的守军只抵抗了两天就投降了,图卢兹的指挥官果然是个酒鬼,我们夜袭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如泥,城门都没来得及关。那两场仗打得太顺了,顺到我差点以为法国人也不过如此。

    但里昂不一样。

    里昂是法国的第二大城市,坐落在罗纳河和索恩河的交汇处。两条河把城市分成了三块,天然的护城河。城墙虽然不算高,但城外的防御工事修得极其精巧——壕沟、拒马、鹿角、胸墙,层层叠叠,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我从望远镜里看过去,那些工事在晨光中投下交错的阴影,密密麻麻的,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排排獠牙。

    更要命的是城外的法军。

    五万人。孔代亲王亲自指挥。

    我第一次从望远镜里看到法军列阵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法军的阵列和西班牙军队完全不同。西班牙人打仗靠的是方阵——一大堆人挤在一起,举着长矛往前推。但法军的阵列灵活得多——骑兵在两翼,步兵在中央,炮兵在后方,各兵种之间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底白百合花的法兰西王旗和各个贵族的家徽旗交错排列,远远看去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铁墙。

    法国骑兵尤其让我印象深刻。他们穿着半身板甲,骑着高大的战马,排成整齐的横队,在阵前来回奔驰。马蹄声哒哒哒哒的,像是打鼓,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骑。他们的骑术精湛,转向、加速、减速,动作流畅得像是人和马融为了一体。阳光打在他们的板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法国骑兵的板甲——那些冰冷的铁壳子被摆在玻璃柜里,配着说明牌,供游客拍照。但当这些铁壳子活过来,骑在马上朝你冲过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压迫感是隔着望远镜都能感受到的,像是一堵铁墙在移动,大地在它脚下颤抖。

    这些骑兵比西班牙的强多了。我对陈九说。

    不只是强多了。陈九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法国骑兵是欧洲最好的骑兵,没有之一。他们的训练体系传承了几百年,从骑士时代就开始了。每一个骑兵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和剑术都是一流的。

    我们的火铳能压制他们吗?

    能。但不是绝对的。陈九指了指法军阵地后方的炮兵阵地,他们也有火炮,虽然不如我们的先进,但数量不少。而且他们的炮兵训练有素,射击精度不低。

    他说这话的时候,法军的炮兵阵地上忽然冒出了一团白烟,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响,炮弹呼啸着从空中飞过,砸在我们前方两百步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土坑,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那是试射——法军在校准射程。

    看到了吗?陈九的语气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他们的炮兵反应很快。

    我放下望远镜,心里开始盘算。望远镜的铜管被太阳晒得发烫,握在手里有一种灼热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一丝火药味——法军在试炮,硝烟的味道被风送了过来。

    正面强攻?兵力不够。我只有五万人,法军也是五万,而且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

    迂回包抄?地形不允许。里昂两面临河,只有南面和西面可以进攻,而这两个方向都被法军的防御工事堵死了。

    围城?时间不够。我的补给线已经拉到了极限,围城三个月我自己就先饿死了。

    我前世做工程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困境——所有常规方案都行不通,只能找一个非常规的突破口。那时候我的办法是通宵加班翻资料,总能找到一个别人没想到的角度。现在也一样,只不过赌注从项目奖金变成了几万人的命。

    陈九,你怎么看?

    强攻。陈九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强攻?我有点意外。陈九一向谨慎,很少建议强攻。

    法军的防线看着固若金汤,但有一个弱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里昂城西面的一个位置,指甲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里。索恩河的一段浅滩。水深不到三尺,骑兵可以涉水而过。法军在这里只部署了一个营的兵力,大概是觉得河水足以阻挡我们。

    你确定?

    暗卫昨天夜里派人去探过了。陈九说,浅滩宽约五十丈,河底是沙石,马蹄不会陷进去。但只能在白天过——夜里水位会涨。

    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如果从浅滩渡河,就能绕到法军防线的侧翼,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风险也很大——渡河的时候如果被法军发现,半渡而击,我们就完了。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线代表着索恩河,看起来不起眼,但我知道,真正站在河边的时候,那条蓝线就是一道生死线。

    赌一把。我说。

    陈九点了点头。末将亲自带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从冷静变成了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每次真正要上战场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拂晓,陈九率五千精锐从索恩河浅滩渡河。

    我站在南面的高地上,通过望远镜看着渡河的过程。心提到了嗓子眼。晨雾还没散,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一条半透明的纱巾盖在水面上。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水草的气息,凉丝丝地钻进鼻腔。

    五千骑兵排成纵队,一匹接一匹地涉水而过。河水没过马腹,哗啦哗啦地响。骑兵们弯着腰,一手握缰绳,一手举着火铳,尽量不发出声音。但五千匹马同时涉水,声音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河水被搅得翻滚起来,白花花的浪花在晨光中格外显眼。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噗的一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出很远。

    快点,快点……我在心里念叨,手心全是汗,望远镜的铜管被我攥得滑腻腻的。

    渡河用了大约半个时辰。五千骑兵全部过了河,在对岸集结。法军的侧翼阵地近在咫尺,但守军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南面,那里是我安排的佯攻部队,正在大张旗鼓地做出进攻的姿态。鼓声和号角声从南面传来,轰隆隆的,像是一场蓄意制造的雷暴。

    号角声响了。

    不是我这边的号角——是陈九那边的。低沉而短促,像是一声闷雷。

    五千骑兵同时发动冲锋。马蹄声像暴风雨一样砸在地面上,大地在颤抖。骑兵们放平了长矛,火铳手在马背上举起了火铳,黑压压的铁骑像一道铁墙,朝法军的侧翼碾了过去。那种声势我只在前世的战争电影里见过,但电影里的音响效果和真实的比起来,就像是玩具喇叭和雷暴的区别。

    法军的侧翼阵地一片混乱。守军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有人试图组织抵抗但已经来不及了。火铳的齐射声砰砰砰地响起,混着惨叫声和马嘶声,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正面进攻!我下令。

    南面的主力部队同时发动了进攻。火炮齐鸣,轰隆轰隆的,像是天在打雷。步兵们喊着杀声冲向法军的正面防线,火铳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掩护。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发痒,眼睛发酸,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法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但他们没有崩溃——孔代亲王不愧是名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部署,把预备队调到侧翼堵住了缺口,同时命令正面的部队且战且退,收缩防线。法军的撤退不是溃败,而是有序的后撤——步兵掩护炮兵,骑兵掩护步兵,一层一层地退,像是剥洋葱。

    这个孔代亲王,确实是个人物。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法军退入了里昂城内,关上了城门。城门关上的那一刻,沉重的铁闩落下,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在暮色中回荡了很久。我们占领了城外的所有阵地,但没能攻入城内。

    僵持了。陈九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迹在他的黑甲上凝成了暗红色的斑块,散发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鼻翼微微翕动着。

    伤亡多少?

    我们损失了一千二百人。法军大约损失了两千。

    一千二百人。一天之内。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的战场上还有伤兵在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几下摇曳。

    明天继续打。我说。

    陈九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披风上的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里昂城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一片不肯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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