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御书房,我把门关上,让王福进来。

    把门守好,任何人不许靠近。我对门外的侍卫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坐到御案后面。

    王福站在御案前面,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他跟了我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从我的脸色判断事情的轻重——我面无表情的时候,事情反而最严重。

    皇后告诉朕,太后最近频繁召见她,问的都是朕的事。

    王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和你之前说的一样。太后在查朕。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但比你说的更严重。太后不是随便问问,她是在系统地收集情报。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福,开始梳理目前的局面。

    起居注是一条线。太后通过起居注官陈于陛,了解朕在朝堂上和御书房里的一切言行。朕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奏折,全都记在起居注里,太后随时可以调阅。

    皇后是第二条线。太后通过召见皇后,了解朕在后宫里的表现。朕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这些起居注不一定记得到,但皇后知道。

    两条线交叉印证,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朕。

    我转过身,看着王福:你觉得,还有没有第三条线?

    王福想了想,声音压得很低:万岁爷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是第三条线。御膳房的人、寝宫的宫女、甚至……奴婢手下的小太监。太后娘娘在宫里经营了二十年,哪里都有她的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

    李太后从万历登基那年起就是这座紫禁城的实际掌控者。张居正在前朝主政,太后在后宫坐镇,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年幼的万历管得服服帖帖。张居正死了,但太后还在。她的人脉、她的眼线、她在宫中的影响力,不是我穿越两个月就能撼动的。

    好消息是,皇后不是太后的人。我说。

    王福点了点头:皇后娘娘选择告诉万岁爷,这说明她站在万岁爷这边。这是好事。

    但坏消息是,起居注那边朕控制不了。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起居注官是翰林院的人,归翰林院管,不归我直接管。我不能把他撤换——没有正当理由撤换起居注官,会引起朝堂上的轩然大波,所有人都会觉得皇帝心虚,想要掩盖什么。我也不能收买他——起居注官的职责就是如实记录,如果被发现篡改起居注,那是灭族的大罪,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更何况,就算我换了一个起居注官,太后还是可以召见新的起居注官。问题不在人,在制度。

    王福,你查到陈于陛的底细了吗?

    查了。王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来念,陈于陛,万历八年进士,浙江临海人,座师是申时行。为人方正,在翰林院的风评不错,没有什么把柄。家里有一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两个儿子,都在老家。

    座师是申时行?

    申时行。内阁次辅,张四维的副手,一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这个人在朝堂上从来不站队,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近,像一条泥鳅,抓都抓不住。

    陈于陛是他的门生,这层关系有意思,但眼下用不上。

    算了,起居注官那边先不动。我坐回御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朕换个思路。

    万岁爷请说。

    太后查朕,是因为朕最近的变化太大,她觉得不正常。对吧?

    那朕要做两件事。第一,以后在起居注官面前,朕要表现得一些。

    王福眨了眨眼: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以后在起居注官面前,朕少说那些超出万历认知范围的话。不谈财政数据,不谈军事部署,不谈边疆局势。起居注官在的时候,朕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皇帝——批批奏折,听听汇报,偶尔发发脾气,仅此而已。

    那万岁爷真正要做的事呢?

    关起门来做。我看了王福一眼,以后凡是重要的事,朕都在起居注官不在的时候处理。起居注官的值班时间是什么时候?

    卯时到酉时,早上五点到下午五点。王福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提前查过了。

    好。那以后朕的都放在酉时之后。白天的时间,朕就演一个正常的皇帝。

    王福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觉得这还不够。

    万岁爷,光是表现正常恐怕不够。他斟酌着措辞,太后娘娘已经起了疑心,光靠起居注上的记录变正常,不一定能打消她的疑虑。太后娘娘是什么人?她看的不是表面,是趋势。如果起居注上的记录突然从变成,太后娘娘反而会更加怀疑——她会觉得万岁爷在刻意掩饰。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

    突然变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那你说怎么办?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万岁爷需要一个理由。王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能解释万岁爷为什么突然变了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必须是太后娘娘能接受的、能理解的、不会继续追查的。

    什么理由?

    生一场病。

    我看着他。

    万岁爷想想——一个人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这在太后娘娘看来是不是很正常?王福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人病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通了很多事,回来之后变得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这个说法,太后娘娘不但能接受,还会觉得欣慰。

    我咀嚼着这个方案。

    装病。

    不是装小病,是装一场大病。大到足以解释我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变化,大到让太后把注意力从转移到上来。

    一个母亲如果觉得儿子在搞什么名堂,她会调查。但如果儿子病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调查,是心疼。

    这是人之常情。

    装什么病?我问。

    这个嘛……王福想了想,不能装太重的病,太重了会引起朝堂动荡。也不能装太轻的病,太轻了起不到效果。奴婢觉得,装一场风寒最合适——来得快,去得也快,病中说几句胡话也正常。

    风寒?

    对。万岁爷最近操劳过度,偶感风寒,卧床几日。太后娘娘来探病的时候,万岁爷就……他顿了顿,表现得虚弱一些,依赖一些。让太后娘娘觉得,万岁爷还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色的龙和红色的凤在云纹里翻腾,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装病。在太后面前装虚弱,装依赖,装我还是你的乖儿子。

    这个方案……

    说实话,我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方案很好,逻辑自洽,可操作性强。我不舒服的是,我要去欺骗一个母亲。虽然她不是我的母亲,但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她是。那些模糊的、残存的记忆碎片里,有她教万历读书的画面,有她在万历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画面,有她严厉地训斥万历不许贪玩的画面。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但它们在这具身体里,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擦不掉。

    但我没有选择。

    太后的调查是真正的威胁。如果她查出什么——不,她不可能查出这种事,但她可能查出皇帝不正常这个结论。一旦这个结论成立,她就有理由干预朝政,有理由在我身边安插更多的人,有理由把我的一切行动都置于她的监控之下。

    那样的话,我所有的计划都会泡汤。

    对付张四维的计划,利用冯保的计划,拉拢戚继光的计划,监视努尔哈赤的计划——全部泡汤。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就这么办。我坐直了身子,王福,你去准备。三天之后,朕一场。

    奴婢明白。王福弯腰行礼,奴婢会安排好一切——太医那边,奴婢去打招呼;寝宫那边,奴婢会让人准备好药和汤。万岁爷只需要躺在床上,演好就行。

    太医那边靠得住吗?

    太医院的刘院判,是奴婢的老相识了。王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欠奴婢一个人情,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我看着王福,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的能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他不只是一双眼睛,他还是一张网——一张在紫禁城里铺了几十年的关系网。太医院有他的人,慈宁宫有他的眼线,翰林院有他的消息渠道。

    这个人,是我目前最大的资产。

    还有一件事。我说,装病期间,朕要见皇后。

    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病了,皇后来探病,天经地义。太后不会觉得奇怪。我看着王福,朕需要和皇后通个气,让她知道朕在演戏,别在太后面前露馅。

    王福点了点头:万岁爷想得周全。奴婢会安排的。

    去吧。

    王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万岁爷。

    奴婢多说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太后娘娘不是敌人。她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万岁爷装病的时候,不用演得太假——真心实意地让太后娘娘放心,比任何演技都管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一声。

    御书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更鼓响了,咚——咚——咚——,沉闷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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