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十四年九月,陈九的战报里出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名字。

    九月初七,我军在东部山区外围与联盟军残部发生小规模交火。联盟军虽然兵力不足,但战术灵活,多次利用地形设伏,给我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经审讯俘虏得知,联盟军残部中有一位华裔军师,名叫张小满。此人年约三十,精通兵法,是蒙特的首席军事顾问。近期联盟军的多次伏击行动,均出自此人之手。

    臣对此人印象深刻——他的战术风格与大明的兵法一脉相承,但又有所创新。他善于利用少量兵力制造最大的混乱,善于在劣势中寻找战机。臣在前线多次被他的计谋所困。

    我读完这段电报,把纸条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纸条的质地粗糙,边角有些毛刺,刮在指腹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窗外的九月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热了,海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和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花散发的腐甜气息。蝉鸣稀疏了许多,偶尔响起一两声,像是夏天最后的挽歌。

    一个华裔军师。用大明的兵法打大明的军队。

    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但泡茶的水有问题,入口之后舌根处泛起一股怪异的苦涩。

    张小满。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

    这个姓氏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王福。

    奴婢在。他正在窗边晾一块洗过的手帕,手帕上的水滴在阳光里闪着光,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你还记得张老三吗?

    王福想了想,摇了摇头:张老三?哪个张老三?

    工坊里的。我说,最早种番薯的那个农民,后来进了工坊当铁匠。万历二十年左右,他跟着移民潮去了美洲。

    哦——王福恍然大悟,手帕也不晾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想起来了。那个老实巴交的铁匠,话不多,手艺好。万岁爷还夸过他打的铁锤比别人的结实。

    对,就是他。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老三的样子。矮矮胖胖的,一张黑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手掌宽大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说成,说成。我记得有一次去工坊视察,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手里的铁锤差点掉在自己脚上。旁边的工匠们都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铁砧上滋滋地冒白烟。

    那时候工坊里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烧红的铁块散发出的灼热气息,淬火时水蒸气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还有工匠们身上那股汗臭和炭灰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味道,粗粝、浓烈、真实。不像现在我身边的味道——药味、艾草味、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万岁爷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因为这个张小满。我指了指电报上的名字,朕有一种直觉——这个张小满,可能和张老三有关系。

    有关系?什么关系?

    朕不确定。但张老三去了美洲,他的后代在美洲长大……如果他的孙子叫张小满,也不是不可能。

    万岁爷,这也太巧了吧?

    巧吗?我苦笑了一下,朕当年推动移民计划,把几万人送到了美洲。这几万人在美洲生根发芽,他们的后代有的帮助大明,有的对抗大明。张小满如果真是张老三的后代,那他对抗大明也不奇怪——他在美洲长大,美洲是他的家,他当然要保卫自己的家。

    但他是华裔啊。王福说,华裔不是应该帮大明吗?

    谁规定华裔就一定要帮大明?我说,血脉是一回事,立场是另一回事。陈明远选择帮大明,是他的选择。张小满选择帮联盟,也是他的选择。朕不能因为他是华裔就要求他站在朕这边。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一个华裔,用大明的兵法来打大明——这件事本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推动移民计划时没有想到的那些后果。我以为把人送出去,他们就永远是大明的人。但人不是种子,不是你种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人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归属。

    前世有个词叫文化认同。一个人的文化认同不取决于他的血统,取决于他成长的环境。张小满在美洲出生,在美洲长大,他吃的是美洲的粮食,喝的是美洲的水,交的是美洲的朋友。他可能会说汉语,会写汉字,会过春节,但他的心属于美洲。就像前世那些在美国长大的华裔,他们的脸是中国人的脸,但他们的灵魂是美国人的灵魂。你不能因为他们长着一张中国脸,就要求他们效忠中国。这不公平,也不现实。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渔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帆在风中鼓胀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拍打一块湿布。渔船上有人在唱歌,歌声随着海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低沉、悠长、带着一丝忧伤。

    那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他的身世。我说,给周远发电报,让他查一下张小满的背景。如果他真是张老三的后代……

    那怎么样?

    那就更有意思了。

    我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有意思的成分。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如果张小满真是张老三的孙子,那就意味着——我亲手推动的移民计划,培养出了我最棘手的对手。

    我把技术和知识传播到了全世界,结果全世界用这些技术和知识来对抗我。

    命运的讽刺,莫过于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毛笔批奏折,握过望远镜看战场,握过电报纸读战报。现在这双手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手指关节肿大变形,连握紧拳头都有些费劲。这双手推动了移民计划,把几万人送到了美洲。这双手改变了世界,也制造了自己的敌人。

    我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前世有人说掌纹能看命运,我从来不信。但此刻我盯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美洲地图上那些蜿蜒的河流——密西西比河、俄亥俄河、密苏里河——每一条河流都是一条战线,每一条战线上都有人在流血。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我的掌心里。

    窗外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地响。海面上的浪头变高了,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响,像是远处的炮声。我缩了缩脖子,拉了拉身上的薄被。九月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清冽、干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萧瑟。

    给陈九回电。我说,告诉他,张小满这个人要重视。他是华裔,熟悉大明的战术体系,比联盟的欧裔将领更难对付。不要轻敌。

    还有——如果有机会,尽量活捉他。朕想见见这个人。

    王福听到这话,有些意外:万岁爷想见他?

    我点了点头,朕想看看,张老三的孙子长什么样。想听听他怎么想的。一个华裔,为什么会选择对抗大明?他心里的大明是什么样的?他心里的美洲又是什么样的?

    这些问题,朕很好奇。

    王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万岁爷,您是不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张老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对不起张老三?

    也许吧。

    张老三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打好铁、养好家。是我把他送到了美洲,让他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度过了余生。他的儿子在美洲长大,他的孙子在美洲出生。三代人,从大明人变成了美洲人。

    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张老三的选择。

    他只是服从了皇帝的旨意。

    一个老实巴交的铁匠,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铁,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皇帝说去美洲,他就去了。他不知道美洲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子孙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皇帝的话要听,皇帝让去就去。这种朴素的服从,是大明百姓骨子里的东西,也是我利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利用了张老三的服从,把他送到了万里之外。然后他的孙子用我教给他祖父的手艺和知识,反过来对付我。

    这算不算报应?

    发电报吧。我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张小满。

    张老三的孙子。

    如果真是的话,那这个世界的剧本,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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