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夜。

    华沙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雪落在王宫的屋顶上,落在花园的枯枝上,落在巡逻侍卫的铁甲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睡不着。

    自从俄罗斯回来之后,我就很少能睡着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就是那些冻僵的尸体,就是刘铁柱被三支长矛钉在雪地里的画面。这些东西像是刻在了我的眼皮内侧,闭眼就看到,睁眼才消失。前世我听说过一个词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战场上回来的老兵经常会有这种症状——反复做噩梦,对声响过度敏感,无法正常入睡。当时觉得这不过是心理学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现在我自己成了这个名词的注脚。

    我披着衣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烛火在身后摇晃,把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又长又瘦,像一个孤魂野鬼。窗外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是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雪中若隐若现,钟楼上的铜钟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一个人在梦中叹息。

    阿七。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阿七?

    还是没有人应。

    我转过头。帐篷角落里——不,这是华沙王宫,不是帐篷了——书房角落里,阿七平时站的那个位置,空了。

    他不在。

    这很反常。阿七从来不会在我身边消失。从七岁到现在,二十年了,他就像我的影子,我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就算我让他去休息,他也只是退到门外,从来不会走远。二十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到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就像你习惯了自己的影子,不会特意去注意它在不在。但影子突然消失的时候,你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来人。我提高了声音。

    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跪下行礼:陛下。

    阿七呢?

    侍卫愣了一下:回陛下,阿七统领……今晚没有当值。他跟属下说身体不适,让属下替他守夜。

    身体不适?阿七从来不会身体不适。这个人像是铁打的,二十年来我没见他生过一次病,没见他喊过一声累,没见他说过一个字。在俄罗斯零下四十度的冰原上,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棉衣,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像是冬天的寒气,从脚底往上爬。那种感觉很熟悉——前世在工地上,每次出事故之前,我都会有这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的直觉。

    去找他。我说,现在就去。

    侍卫领命而去。

    我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和窗外的雪声混在一起。烛火被我走动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一个焦躁不安的幽灵。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我想起了这些天阿七的表现。从俄罗斯撤退回来之后,他变了。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和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沉默变得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安静的、忠诚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现在的沉默是沉重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但他死死地按住了。

    还有他的眼神。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一面镜子,只映出我的影像。但最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让我隐隐不安。那种眼神我在前世见过——在那些即将辞职的员工眼里。他们还在上班,还在干活,但眼神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飘向了别处。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急促而慌乱。

    侍卫推门进来,脸色煞白:陛下,阿七统领……不在营中。他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私人物品全部带走。影卫营少了四十七人,都是阿七统领的亲信。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营门呢?

    营门守卫说,半个时辰前阿七统领带人出了营,说是奉陛下密旨执行任务。守卫没有怀疑,就放行了。

    奉陛下密旨。

    我没有下过任何密旨。

    桌上。侍卫又说,声音发颤,阿七统领的房间桌上留了一封信,是给陛下的。

    他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字,笔迹我认得——是阿七的字。阿七不爱写字,但他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刻碑。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陛下养我二十年,我报了二十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我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碎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瓷片在地砖上弹跳,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下才停。茶水泼了一地,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热气从碎片间升起来,很快就消散了,像是一个人最后的一口气。

    我没有低头看。我盯着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看一份死刑判决书。

    陛下养我二十年,我报了二十年。

    二十年。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影卫营送来一批孤儿,让我挑选贴身侍卫。那些孩子站成一排,瘦骨嶙峋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只有一个孩子不一样——他站在最角落里,个子最小,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神沉静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他的左手有一块烧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皱缩成一团,像是被火舔过。

    这个。我指着他说,就他了。

    从那天起,他就跟在了我身边。我给他取名叫阿七,因为他是那批孤儿里排第七个。我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影卫。他学得很快,快得让所有教官都惊讶。但他从来不笑,从来不哭,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他像一把刀。我亲手打磨的刀。

    现在这把刀走了。

    不是被人夺走的,是自己走的。

    我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派人去追。

    陛下,阿七统领带走的都是影卫精锐,他们擅长隐匿行踪,恐怕……

    朕说了追!我吼了一声。

    侍卫吓得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的,像是一颗心在急速跳动。

    书房里又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看了很久。然后我弯下腰,把那封信从地上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小心翼翼地展平,放在桌上。信纸上有一滴茶渍,洇开了一小片,但没有盖住那两行字。

    陛下养我二十年,我报了二十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不再是任何人的刀。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不想当刀了。他当了二十年的刀,终于不想当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的。我一直以为他跟着我是因为忠诚,因为感恩,因为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但现在我才明白——他的世界里不是只有我,是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只有我。

    我从七岁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吃我吃的,穿我穿的,学我让他学的。我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工具——忠诚、沉默、高效、没有自我。我以为这是在培养他,其实是在消灭他。

    消灭一个人的自我,比杀死他更残忍。

    前世我在工厂里见过那种被流水线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工人——他们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想同样的事,最后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我当时觉得那很可悲。现在我才发现,我对阿七做的事,比流水线更可怕。流水线只是磨掉了人的棱角,我是从根上把一个人的自我给拔掉了。

    王福。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王福大概被我刚才的吼声吓跑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阿七走了。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带着四十七个人,消失在了茫茫雪夜里。

    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会回头。因为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既然决定了走,就不会再回来。

    这就是阿七。我亲手养大的阿七。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俄罗斯的冬天夺走了我四万将士。

    阿七的离开,夺走了我二十年的信任。

    哪个更疼?

    我不知道。

    也许都疼。也许后者更疼。因为四万将士的死是天灾加人祸,而阿七的离开,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追兵回来了,空手而归。阿七和他的四十七个影卫,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当然不会留下脚印。一夜的大雪,什么痕迹都盖住了。

    就像阿七在我身边的二十年,被这一封信,一夜之间,全部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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