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十一月初三。
老赵来宫里找我了。
这很少见。平时都是我去工坊找他，他很少主动进宫。一来他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跪来跪去的，他觉得浪费时间；二来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走到哪儿都有人皱鼻子。
但今天他来了。
而且来得很急。
王福把他领进御书房的时候，他的短褐上还沾着新鲜的铁屑，靴子上的泥都没来得及刮。他一进门就单膝跪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万岁爷，小人有要紧事禀报。
起来说。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摊在书案上。纸上画满了图和数据，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好几次。
万岁爷，小人按照您说的法子，往铁水里吹风，试了十几炉了。
结果怎么样？
吹风炼钢的法子是对的。老赵说，碳确实能被吹掉。小人试了不同的吹风时间，炼出了几种不同硬度的钢材。最好的一炉，硬度比精钢高了三成，韧性也没差多少。
那不是挺好的？
材料是挺好的。老赵说，但问题不在材料上。
他翻到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炮管的剖面图，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万岁爷，小人算了一下火炮的膛压。他指着图上的数字，按照万岁爷要求的射程——一里左右——炮管需要承受的膛压，是火铳的八到十倍。
八到十倍？
是。火铳的装药量小，弹丸轻，膛压不算太高。但火炮不一样——炮弹重、装药多，点火之后膛内的压力会在一瞬间飙到极高。小人算过，峰值膛压大约是火铳的八到十倍。
他抬起头看着我，好眼里的神情很严肃。
万岁爷，八到十倍的膛压，意味着炮管壁的厚度至少要是铳管的三倍以上。但厚了就重了——小人初步估算，一门能打一里远的野战炮，光炮管就要五百斤以上。加上炮架、轮子、弹药箱，总重量可能超过一千斤。
一千斤……我皱了皱眉，四个人能抬动吗？
抬不动。老赵摇头，得用马拉。两匹马拉一门炮，勉强能走。但遇到上坡、过河、泥路，就得加人推。
这个重量比我预想的大。我原本希望野战炮能做到三四百斤，几个人就能扛着走，跟步兵一起机动。但一千斤的重量，机动性就大打折扣了。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重量的事以后再说。我说，你说问题不在材料上，那在哪里？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
在铸造上。
他翻到下一张纸，上面画着铸造工艺的流程图。
万岁爷，火铳的铳管是锻造的——把钢材烧红了，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打成管状，然后钻孔、拉膛线。这个工艺小人已经很熟了，成品率能到八成以上。
但炮管不能用锻造。他说，炮管太粗太长，锻造打不出来。只能用铸造——把钢水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
铸造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老赵的声音沉了下去，铸造最怕的就是砂眼和气泡。钢水倒进模具的时候，如果混进了空气，冷却之后就会在管壁里留下气泡。气泡就是薄弱点——膛压一上来，气泡处的管壁承受不住，就会从那里裂开。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裂开就是炸膛。炮管从中间炸成两半，碎片往四面八方飞。五百斤的铁管子炸开，碎片能飞几十丈远，方圆几十丈内的人全得死。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小人不是怕死。老赵说，声音很平静，小人的命不值钱。但万岁爷交给小人的工匠，每一个都是小人花了几年时间培养出来的。炸死一个，就少一个。少到一定程度，这个工坊就废了。
他看着我，好眼里的光很沉。
万岁爷，小人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火炮研发，一定会炸膛。不是可能，是一定。第一门炮，第二门炮，甚至第三门第四门，都可能炸。每炸一次，就是一次赌命。小人可以赌自己的命，但不能赌工匠们的命。
我沉默了。
老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铸造工艺的缺陷，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解的。没有真空铸造技术，没有超声波探伤设备，没有x光检测——铸出来的炮管里面有没有气泡，只有打一炮才知道。
打一炮不炸，说明这门炮是好的。
打一炮炸了，说明这门炮是废的——连带着旁边的人一起废。
这就是火炮研发的残酷现实。
老赵。我说，朕不会让你拿人命去赌。
那万岁爷的意思是……不造了？老赵的语气里有一丝失落。
不是不造。我说，是换一种方式造。
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你看——这里是工坊，这里是西边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是一片平地。
小人知道那个山谷。老赵说，以前采石头的地方，现在废弃了。
我说，以后火炮的试射，全部在那个山谷里进行。
我在图上标了几个位置。
炮架在谷底的平地上，炮口朝向山壁。试射的时候，所有人撤到山谷入口外面，在入口处修一道厚石墙作为掩体。点火用长绳——绳子从炮的火门一直拉到掩体后面，人在掩体后面拉绳点火。
老赵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好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万岁爷的意思是——人和炮分开？
对。人在掩体后面，炮在谷底。中间隔着一道石墙和至少五十步的距离。就算炸膛，碎片也飞不过石墙。
那怎么装弹？老赵问，每打一发都要装弹，总不能每次都跑到炮跟前去装吧？
第一阶段的试射，每次只打一发。我说，装好弹，所有人撤到掩体后面，拉绳点火。打完之后等一刻钟，确认没有迟燃的危险，再进去检查炮管、装下一发弹。
一刻钟打一发？老赵皱了皱眉，那也太慢了。
慢就慢。我说，安全第一。等确认炮管没问题了，再逐步缩短间隔。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
万岁爷这个法子好。就算炸膛，也伤不到人。
还有，我说，每门炮铸好之后，先不要急着试射。先做检查——用锤子敲炮管，听声音。好的炮管敲起来声音清脆，有裂纹或气泡的炮管声音发闷。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检测出所有缺陷，但至少能筛掉一部分明显有问题的。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啊！小人怎么没想到！铸铁锅的时候就是这么检查的——敲一敲，听声音，有砂眼的锅声音不对。炮管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好眼里的光亮得像炉火。
万岁爷，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先铸几根试验用的炮管，用不同的合金配方，铸好之后先敲，敲过关的再拉到山谷里试射。
不急。我按住他，先把山谷的掩体修好。掩体没修好之前，一发都不许打。
小人明白。
还有——试射的时候，你不许站在最前面。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想说你是总工匠，试射的时候你必须在场。朕同意你在场，但你必须在掩体后面，和其他人一起。不许探头，不许往前凑。
老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万岁爷，小人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子还让朕操心。我说，上次试火药配方的时候，谁说的小人就看一眼？看一眼的结果呢？
我指了指他蒙着黑布的左眼。
老赵摸了摸左眼上的黑布，讪讪地笑了一下。
那次……那次是意外。
朕不要意外。我说，朕要你两只眼睛都好好的——虽然已经晚了一只。剩下这只，给朕保住。
老赵弯腰行了一个礼。
小人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万岁爷。
小人有个请求。
山谷里的掩体，让小人自己设计行不行？小人想把墙修厚一点——三尺厚的石墙，中间填碎石和黄土。就算炮管炸成碎片飞过来，也穿不透。
准了。
还有，小人想在掩体上开几个观察孔——巴掌大的小洞，用铁板盖着，试射的时候掀开铁板往外看。这样不用探头出去，也能看到炮的情况。
准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老赵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小人想在掩体后面修个茅房。试射的间隔一刻钟，等着也是等着，万一内急……
我忍不住笑了。
小人告退。
老赵笑着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啪啪地响，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个人，粗糙、直接、不讲究，身上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匠——不光手艺好，脑子也好。更重要的是，他对技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为了造出更好的东西，他什么都愿意付出。
包括他的眼睛。
我不能让他再付出更多了。
火炮研发，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慢一点没关系。
人不能少。
我转身走回书案，拿起毛笔，在老赵留下的那沓图纸上批了四个字——安全第一。
然后我把图纸收好，放进书案的抽屉里。
老赵来宫里找我了。
这很少见。平时都是我去工坊找他，他很少主动进宫。一来他不喜欢宫里的规矩——跪来跪去的，他觉得浪费时间；二来他身上常年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烟的味道，走到哪儿都有人皱鼻子。
但今天他来了。
而且来得很急。
王福把他领进御书房的时候，他的短褐上还沾着新鲜的铁屑，靴子上的泥都没来得及刮。他一进门就单膝跪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万岁爷，小人有要紧事禀报。
起来说。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摊在书案上。纸上画满了图和数据，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好几次。
万岁爷，小人按照您说的法子，往铁水里吹风，试了十几炉了。
结果怎么样？
吹风炼钢的法子是对的。老赵说，碳确实能被吹掉。小人试了不同的吹风时间，炼出了几种不同硬度的钢材。最好的一炉，硬度比精钢高了三成，韧性也没差多少。
那不是挺好的？
材料是挺好的。老赵说，但问题不在材料上。
他翻到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炮管的剖面图，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万岁爷，小人算了一下火炮的膛压。他指着图上的数字，按照万岁爷要求的射程——一里左右——炮管需要承受的膛压，是火铳的八到十倍。
八到十倍？
是。火铳的装药量小，弹丸轻，膛压不算太高。但火炮不一样——炮弹重、装药多，点火之后膛内的压力会在一瞬间飙到极高。小人算过，峰值膛压大约是火铳的八到十倍。
他抬起头看着我，好眼里的神情很严肃。
万岁爷，八到十倍的膛压，意味着炮管壁的厚度至少要是铳管的三倍以上。但厚了就重了——小人初步估算，一门能打一里远的野战炮，光炮管就要五百斤以上。加上炮架、轮子、弹药箱，总重量可能超过一千斤。
一千斤……我皱了皱眉，四个人能抬动吗？
抬不动。老赵摇头，得用马拉。两匹马拉一门炮，勉强能走。但遇到上坡、过河、泥路，就得加人推。
这个重量比我预想的大。我原本希望野战炮能做到三四百斤，几个人就能扛着走，跟步兵一起机动。但一千斤的重量，机动性就大打折扣了。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重量的事以后再说。我说，你说问题不在材料上，那在哪里？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
在铸造上。
他翻到下一张纸，上面画着铸造工艺的流程图。
万岁爷，火铳的铳管是锻造的——把钢材烧红了，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打成管状，然后钻孔、拉膛线。这个工艺小人已经很熟了，成品率能到八成以上。
但炮管不能用锻造。他说，炮管太粗太长，锻造打不出来。只能用铸造——把钢水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
铸造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老赵的声音沉了下去，铸造最怕的就是砂眼和气泡。钢水倒进模具的时候，如果混进了空气，冷却之后就会在管壁里留下气泡。气泡就是薄弱点——膛压一上来，气泡处的管壁承受不住，就会从那里裂开。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裂开就是炸膛。炮管从中间炸成两半，碎片往四面八方飞。五百斤的铁管子炸开，碎片能飞几十丈远，方圆几十丈内的人全得死。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地响。
小人不是怕死。老赵说，声音很平静，小人的命不值钱。但万岁爷交给小人的工匠，每一个都是小人花了几年时间培养出来的。炸死一个，就少一个。少到一定程度，这个工坊就废了。
他看着我，好眼里的光很沉。
万岁爷，小人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火炮研发，一定会炸膛。不是可能，是一定。第一门炮，第二门炮，甚至第三门第四门，都可能炸。每炸一次，就是一次赌命。小人可以赌自己的命，但不能赌工匠们的命。
我沉默了。
老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铸造工艺的缺陷，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解的。没有真空铸造技术，没有超声波探伤设备，没有x光检测——铸出来的炮管里面有没有气泡，只有打一炮才知道。
打一炮不炸，说明这门炮是好的。
打一炮炸了，说明这门炮是废的——连带着旁边的人一起废。
这就是火炮研发的残酷现实。
老赵。我说，朕不会让你拿人命去赌。
那万岁爷的意思是……不造了？老赵的语气里有一丝失落。
不是不造。我说，是换一种方式造。
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面，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你看——这里是工坊，这里是西边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是一片平地。
小人知道那个山谷。老赵说，以前采石头的地方，现在废弃了。
我说，以后火炮的试射，全部在那个山谷里进行。
我在图上标了几个位置。
炮架在谷底的平地上，炮口朝向山壁。试射的时候，所有人撤到山谷入口外面，在入口处修一道厚石墙作为掩体。点火用长绳——绳子从炮的火门一直拉到掩体后面，人在掩体后面拉绳点火。
老赵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好眼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万岁爷的意思是——人和炮分开？
对。人在掩体后面，炮在谷底。中间隔着一道石墙和至少五十步的距离。就算炸膛，碎片也飞不过石墙。
那怎么装弹？老赵问，每打一发都要装弹，总不能每次都跑到炮跟前去装吧？
第一阶段的试射，每次只打一发。我说，装好弹，所有人撤到掩体后面，拉绳点火。打完之后等一刻钟，确认没有迟燃的危险，再进去检查炮管、装下一发弹。
一刻钟打一发？老赵皱了皱眉，那也太慢了。
慢就慢。我说，安全第一。等确认炮管没问题了，再逐步缩短间隔。
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
万岁爷这个法子好。就算炸膛，也伤不到人。
还有，我说，每门炮铸好之后，先不要急着试射。先做检查——用锤子敲炮管，听声音。好的炮管敲起来声音清脆，有裂纹或气泡的炮管声音发闷。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检测出所有缺陷，但至少能筛掉一部分明显有问题的。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啊！小人怎么没想到！铸铁锅的时候就是这么检查的——敲一敲，听声音，有砂眼的锅声音不对。炮管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好眼里的光亮得像炉火。
万岁爷，小人这就回去准备。先铸几根试验用的炮管，用不同的合金配方，铸好之后先敲，敲过关的再拉到山谷里试射。
不急。我按住他，先把山谷的掩体修好。掩体没修好之前，一发都不许打。
小人明白。
还有——试射的时候，你不许站在最前面。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想说你是总工匠，试射的时候你必须在场。朕同意你在场，但你必须在掩体后面，和其他人一起。不许探头，不许往前凑。
老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万岁爷，小人又不是小孩子。
你比小孩子还让朕操心。我说，上次试火药配方的时候，谁说的小人就看一眼？看一眼的结果呢？
我指了指他蒙着黑布的左眼。
老赵摸了摸左眼上的黑布，讪讪地笑了一下。
那次……那次是意外。
朕不要意外。我说，朕要你两只眼睛都好好的——虽然已经晚了一只。剩下这只，给朕保住。
老赵弯腰行了一个礼。
小人领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万岁爷。
小人有个请求。
山谷里的掩体，让小人自己设计行不行？小人想把墙修厚一点——三尺厚的石墙，中间填碎石和黄土。就算炮管炸成碎片飞过来，也穿不透。
准了。
还有，小人想在掩体上开几个观察孔——巴掌大的小洞，用铁板盖着，试射的时候掀开铁板往外看。这样不用探头出去，也能看到炮的情况。
准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老赵嘿嘿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黑牙。
小人想在掩体后面修个茅房。试射的间隔一刻钟，等着也是等着，万一内急……
我忍不住笑了。
小人告退。
老赵笑着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啪啪地响，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个人，粗糙、直接、不讲究，身上永远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匠——不光手艺好，脑子也好。更重要的是，他对技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为了造出更好的东西，他什么都愿意付出。
包括他的眼睛。
我不能让他再付出更多了。
火炮研发，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慢一点没关系。
人不能少。
我转身走回书案，拿起毛笔，在老赵留下的那沓图纸上批了四个字——安全第一。
然后我把图纸收好，放进书案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