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丰臣秀吉给大明的国书到了。

    送信的人不是日本使者,而是朝鲜使臣金应南。他说这封国书是丰臣秀吉交给宗义智,宗义智转交给朝鲜,朝鲜国王不敢私自扣押,原封不动地转送到了北京。

    我在御书房里打开了这封国书。

    信封是日本特有的和纸,质地厚实,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封口处盖着丰臣家的桐纹印章,朱红色的印泥还很鲜艳。

    我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和纸,上面用工整的汉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读完之后,我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这封国书的内容,比我记忆中的还要狂妄。

    让我来念念。

    日本国关白丰臣秀吉,致书大明皇帝陛下:吾以微贱之身,起于草莽之间,不数年而平定日本六十余州,威加四海。今欲超越山海,直入大明,使四百余州尽化我俗。非吾好战也,天命所归,不得不然。

    吾闻大明富有四海,然兵备废弛,将帅无能。吾之武士,百战百胜,锐不可当。若大明识时务,当遣使纳贡,奉吾为天下共主。若不从,吾将亲率百万大军,踏平北京,使大明社稷为墟。

    又闻大明皇帝年少,或未知天下大势。吾今遣使告之,非为威胁,实为好意。天命在吾,非人力所能违。望大明皇帝三思。

    我把信放下,又笑了一声。

    王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我念出来的内容他听懂了。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这个丰臣秀吉,他……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我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人家刚统一了日本,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在他眼里,大明不过是一个腐朽的老大帝国,推一把就倒了。

    可是……可是他让陛下纳贡!让陛下奉他为天下共主!王福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我替他说完了。

    是!大逆不道!王福气得浑身发抖,万岁爷,这封信要是让朝臣们看到,他们非得气疯了不可!

    我放下茶杯,看着王福。

    王福,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办?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奴婢觉得……应该打他!

    我笑了。

    王福这个人,平时谨小慎微,从来不轻易表态。但今天他被气到了——一个太监,被一封外国人的信气到了。

    打是要打的。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王福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没事。我摆了摆手,朕告诉你为什么。

    我转过身,面对王福,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朕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

    对。一个让全天下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理由。我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日本的位置,朕要出兵日本,不是去打一场小仗,是要彻底解决日本这个隐患。这需要动用大量的兵力、粮草、银子。如果朕现在就说朕要打日本,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王福想了想:他们会说……劳师远征,得不偿失。

    我点了点头,他们会说日本是蛮夷小国,不值得大明兴师动众。他们会说国库的银子应该用来修河堤、赈灾民,不应该浪费在海外征战上。他们会引经据典,搬出太祖皇帝的不征之国祖训,说日本是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朕不能违背祖制。

    王福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都是实情。

    但如果——我拿起桌上那封国书,在王福面前晃了晃,如果是日本先动手呢?如果是日本入侵了朝鲜,朝鲜向大明求援呢?如果是丰臣秀吉写了这么一封狂妄至极的国书,要大明皇帝纳贡称臣呢?

    王福的眼睛亮了。

    那……那就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我把国书放回桌上,那就不是大明主动侵略,而是保护藩属国。不是朕好战,而是日本欺人太甚。不是劳师远征,而是天朝上国的尊严不容践踏。

    我看着王福,嘴角微微上扬:这封国书,就是朕的理由。

    王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的神色。

    万岁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您……您早就知道丰臣秀吉会写这封信?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福不再说话了。他低着头,退到角落里,像一根安静的影子。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国书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

    这封信,我要留着。

    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让它在朝堂上公开宣读。到那时候,满朝文武的愤怒就会变成我出兵的燃料。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还需要等一件事——丰臣秀吉真正出兵。

    只有当日军的铁蹄踏上朝鲜的土地,朝鲜国王仓皇出逃向大明求援的时候,我才会亮出这封国书。

    到那时候,没有人能阻止我出兵。

    没有人。

    我又把国书拿出来看了一遍。

    使四百余州尽化我俗。

    这句话我反复看了三遍。

    在前世的历史上,丰臣秀吉确实写过类似的国书。但那封国书的措辞没有这么直白——历史上的版本更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而不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封国书不一样。

    奉吾为天下共主——这是要大明皇帝向他称臣。

    踏平北京,使大明社稷为墟——这是赤裸裸的灭国威胁。

    大明皇帝年少,或未知天下大势——这是在嘲笑我。

    我把国书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和纸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淡淡的草木香,混着墨汁的味道。

    丰臣秀吉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正坐在大阪城的天守阁里,俯瞰着他的领地,志得意满。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的征服者,是日本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物。

    他不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我知道他的出身——一个农民的儿子,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

    我知道他的性格——精明、残忍、好大喜功、晚年越来越狂妄。

    我知道他的弱点——后勤不足、水军薄弱、内部不稳。

    我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庆长三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六年,他会在伏见城病死。

    但我不打算等他自己死。

    那太慢了。

    我要在他活着的时候,亲手把他的野心碾碎。

    让他亲眼看到,他口中纸糊的巨人是怎么把他的百万大军打成齑粉的。

    我把国书放回信封,锁进了书案的暗格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风里带着花香,是牡丹的味道,浓郁而甜腻。

    春天的风很舒服,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手轻轻抚摸。

    远处的御花园里,几个宫女在赏花,叽叽喳喳地笑着。她们的笑声随风飘过来,清脆而无忧无虑。

    她们不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整个紫禁城里,除了我和沈炼的暗卫,没有人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暴风雨就要来了,但所有人都还在享受最后的阳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牡丹花的香味。

    好了。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等的也等了。

    接下来,就看丰臣秀吉什么时候动手了。

    我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了下一份奏折。

    日子还是要过的。

    暴风雨来之前,该批的奏折还是要批。

    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再过不久,海峡对面就会传来战鼓的声音。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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