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第三份密报在八月初到的。

    这一次,他没有用竹筒,而是让人带了一个木箱子回来。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但很沉——王福搬进来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他把箱子放在书案旁边,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万岁爷,沈炼说,这个箱子要您亲自打开。

    我看了王福一眼。他的表情很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你先出去。我说。

    王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远处。

    我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账本。

    不是普通的账本——是走私商人的私账。

    账本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翻开来,里面的内容让我的手指都在发抖。纸张很薄,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第一本账本属于一个叫林阿凤的走私商人。

    林阿凤,福建泉州人,表面上是一个经营南北货的普通商人,实际上是闽南最大的走私头子之一。他的船队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控制着泉州到吕宋的主要走私航线。

    账本上记录了他过去三年的收支明细。

    收入:万历十一年,白银八十七万两。万历十二年,白银一百一十二万两。万历十三年,白银一百四十三万两。

    三年的总收入超过三百四十万两。

    三百四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大明一个一品大员的年俸是一百五十两白银。三百四十万两,相当于两万两千多个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支出明细。

    孝敬泉州知府:每年三万两。

    孝敬福建巡抚:每年五万两。

    孝敬京城某大人:每年十万两。

    平安银(泉州卫):每月五千两,每年六万两。

    平安银(水师):每月三千两,每年三万六千两。

    打点海澄县衙:每年一万两。

    打点漳州府衙:每年两万两。

    光是行贿的支出,每年就超过三十万两。

    而京城某大人每年收十万两——这和沈炼之前提到的那个三品以上大臣对上了。

    我翻到账本的最后几页,找到了林阿凤的家产清单。

    泉州城内宅院三处,价值约五万两。

    泉州城外田产两千亩,价值约四万两。

    船只四十二艘,价值约三十万两。

    存银(分藏于泉州、月港、吕宋三地):约一百八十万两。

    货物(丝绸、瓷器、茶叶等,存于各地仓库):价值约六十万两。

    合计:约二百八十万两。

    二百八十万两。

    一个走私商人的家产,比大明朝一半以上的王爷都富。

    我放下林阿凤的账本,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属于一个叫许栋的走私商人。许栋是浙江人,控制着双屿到日本的航线。他的家产比林阿凤还多——账本上的数字是三百二十万两。

    第三本属于一个叫黄程的广东走私商人。他控制着广州到东南亚的航线,家产约两百五十万两。

    三个人的家产加起来,超过八百五十万两。

    八百五十万两。

    比国库一年的岁入还多。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第四本账本。

    这本账本不属于任何一个走私商人。它是沈炼从一个被他抓获的走私船老大那里搜出来的,记录的是一个更大的人物的收支情况。

    账本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郑账。

    郑。

    我翻开账本,看了第一页。

    万历十三年,总收入:白银三百七十万两。

    三百七十万两。

    一年。

    一个人。

    我继续往下看。

    船队: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余艘,其中大型商船三十艘,中型商船五十艘,武装护卫船四十艘。

    航线:福建至日本长崎、福建至吕宋马尼拉、福建至暹罗大城、福建至马六甲。

    人员:船员三千余人,陆上伙计五百余人,武装护卫八百余人。

    据点:福建月港、泉州、厦门;日本长崎、平户;吕宋马尼拉;暹罗大城。

    一百二十艘船。三千船员。八百武装护卫。四条国际航线。四个国家的据点。

    这不是一个走私商人。

    这是一个海上帝国。

    我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郑芝龙。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郑芝龙。

    历史上,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他是明末最大的海上势力,亦商亦盗亦官,控制着东亚海域的主要贸易航线。他后来被明朝招安,成为福建的海防将领,但实际上他的权力远超朝廷给他的官职——他是海上的王。

    他还有一个更有名的儿子——郑成功。

    在我的时间线里,郑芝龙现在应该三十出头,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他还没有被招安,还是一个游走于合法和非法之间的海上枭雄。但他的势力已经很大了——一百二十艘船,三千船员,八百武装护卫,这个规模已经超过了大明水师的大部分卫所。

    沈炼在密报里写道:

    臣查明,郑芝龙此人,乃福建南安人,少时随舅父赴澳门经商,后转赴日本,在平户娶日本女子为妻。此人通晓闽南语、官话、日语、葡萄牙语,善于交际,精于算计。他在海上经营十余年,从一个小商人做起,逐步吞并了其他走私势力,如今已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上势力。

    此人亦商亦盗。顺风顺水时做商人,遇到落单的商船也会劫掠。但他从不劫掠大明的官船——他很清楚,和朝廷作对没有好处。他甚至主动帮助沿海卫所剿灭小股海盗,以此换取卫所的默许和庇护。

    臣以为,此人是走私网络中最大的一条鱼。如果要开海禁,此人是绕不过去的——他控制着主要的海上贸易线,没有他的配合,开海禁就是一句空话。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里。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郑芝龙。

    三百七十万两的年收入。一百二十艘船。四条国际航线。

    这个人比冯保还富。冯保当年被抄家,抄出来的家产也不过两百多万两。郑芝龙的家产,保守估计在五百万两以上。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船队和航线。

    一百二十艘船,其中四十艘是武装护卫船——这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海上武装力量。这支力量虽然比不上正规海军,但在东南沿海,已经是最强的了。大明水师的福建卫所,战船加起来也不到五十艘,而且大部分年久失修,能出海的不到一半。

    郑芝龙的船队,比大明水师还强。

    这个人,杀了可惜。

    用了是宝。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招安。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不是收服,是合作。

    郑芝龙不是一个可以用官职和俸禄收买的人。他在海上自由自在,年入三百多万两,你给他一个五品的官职和一百五十两的年俸,他会笑掉大牙。

    要让他归顺,就要给他一个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什么选择?

    合法化。

    把他从一个走私商人变成一个合法的海上贸易代理人。给他贸易许可,让他合法地做生意,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避官府。同时,让他承担海防的责任——用他的船队巡逻海域,打击海盗,保护贸易航线。

    他出船,朝廷出名分。

    他赚钱,朝廷收税。

    双赢。

    但这件事急不得。

    我需要先见见这个人。

    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可以合作的枭雄,还是一个必须消灭的祸患。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给沈炼写了第四封信。

    只有一句话:

    查清郑芝龙的一切。朕要见他。

    写完,封好,交给王福。

    王福接过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很低,这个郑芝龙……奴婢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在福建沿海,名声很大。有人说他是海上的王,连官府都不敢惹他。万岁爷要见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有危险?

    我笑了。

    朕在紫禁城里,他在福建。他要是敢来,就说明他有诚意。他要是不敢来,就说明他不够聪明。

    王福点了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一丝担忧。

    去吧。我说,让沈炼尽快查清楚。

    王福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个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四本账本。

    四本账本,记录了四个走私商人的财富。

    加起来,超过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这还只是四个人。

    沈炼说,沿海的走私商人不下五百家。

    如果每家平均有一百万两的家产,那就是五亿两。

    五亿两。

    这个数字,让人头皮发麻。

    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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