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

    夜里下了第一场雪。

    我是被雪的声音吵醒的——不是雪落地的声音,雪落地没有声音。是屋檐上积雪太厚,啪嗒一声掉下来一块,砸在台阶上,把我从浅眠中惊醒了。

    睁开眼睛,窗纸后面透着一种奇异的白光。

    不是月光,是雪光。

    我披了一件大氅,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很大。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树上挂着的灯笼被雪盖住了一半,只露出底下一圈暗红色的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站在廊下,看着雪。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清醒。

    这半个月,我一直在忙。

    忙着处理戚继光的身后事,忙着安排石星接任兵部,忙着盯李如松的天威营,忙着看银行的报表,忙着批奏折、开朝会、见大臣。

    忙得没有时间想别的。

    但今晚,雪把我叫醒了。

    安静的雪夜,一个人站在廊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平时被压下去的念头。

    我在想——我这八年,到底在干什么?

    穿越过来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让大明不走历史上的老路。不要党争,不要闭关锁国,不要被满清灭掉。我要改革,要开海,要发展科技,要建立一支现代化的军队。这是我的初心,很简单,很纯粹,就是不想让历史重演,不想让大明像历史上那样一步步走向衰亡,不想让中国在近代史上受那么多屈辱。

    八年过去了,这些事我都在做,而且做得不错。党争被我压下去了,海禁被我开了,科技在发展,军队在现代化。按理说,我应该满意了。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标变了。不是让大明不走老路了,是让大明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不是防守,是进攻。不是不被灭灭别人。不是让百姓过好日子征服全世界。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了想,大概是天威营成立之后。

    天威营让我尝到了权力的味道。不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的那种权力——那种权力是虚的,是通过层层官僚机构传递下去的,到了基层已经打了无数个折扣。天威营不一样。一万两千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装备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器,听我一个人的命令。我说打谁就打谁,我说往哪走就往哪走。这是真正的、可以改变世界的权力。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人上瘾。我开始想——天威营能不能扩编到三万人?五万人?十万人?我开始想——大明的疆域能不能再大一些?日本能不能打?南洋能不能占?我开始想——如果我有足够的军队和火器,我能不能做到秦始皇没做到的事?我能不能征服全世界?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越长越密,越长越高,把原来的那些念头——让百姓过好日子不要重蹈覆辙做一个好皇帝——慢慢地盖住了。我甚至开始觉得,那些念头太软弱了,太没有野心了,太小家子气了。我是穿越者,我有现代的知识,我知道历史的走向,我为什么要满足于?我为什么不能开疆拓土?我为什么不能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戚继光的死,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这些野草上。

    他在遗书里说——臣这辈子没有儿子。臣把一辈子都给了军营,没有给家留下什么。

    一辈子。

    他把一辈子都给了军营。

    给了大明。

    给了我。

    而我呢?

    我拿着他给我的军队,想的是什么?

    是征服。

    是扩张。

    是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我有没有想过——这些士兵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儿?他们跟着我打仗,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戚继光想过。

    他在练兵手册里写了一章叫——兵者,百姓之子也。将帅用兵,当惜之如子。不可轻用,不可滥用,不可为一己之功而弃兵于死地。

    惜之如子。

    这四个字,我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惜兵吗?

    说实话,我不确定。

    我在乎天威营的战斗力,在乎火器的产量,在乎训练的效果。但我有没有在乎过——那些士兵是不是吃得饱?穿得暖?想不想家?

    我不确定。

    我站在廊下,雪花落在我的大氅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冷。

    真的很冷。

    但这种冷让我清醒。

    我想——也许我应该停下来想一想。

    想一想我到底要什么。

    是一个强大的帝国?还是一个好的帝国?

    这两者不一样。

    强大的帝国可以征服世界,但征服世界之后呢?秦始皇征服了六国,秦朝二世而亡。蒙古人征服了半个地球,蒙古帝国不到一百年就分崩离析。

    强大不等于长久。

    征服不等于成功。

    也许我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内政上——放在百姓的生活上,放在教育上,放在制度建设上。而不是一门心思地想着扩军、打仗、征服。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转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

    然后它就淡了。

    像雪花落在手心上,凉了一下,然后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因为另一个念头冒了上来,更强烈,更有力——

    戚继光把命都给了朕。

    他把天威营交给了朕。

    他把练兵手册留给了朕。

    他说——剩下的路,陛下自己走。

    如果朕不走下去,他的命就白给了。

    如果朕不把天威营用好,他的心血就白费了。

    如果朕不打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他的遗愿就落空了。

    朕不能让他白死。

    朕要用他留下的军队,做他没来得及做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才那些的想法就被压下去了。

    像是一团火,把刚才那盆冷水蒸干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大殿。

    关上门的时候,冷风被挡在了外面。

    大殿里很暖,炭火烧得旺旺的,噼啪作响。

    我脱掉大氅,坐回书案后面。

    拿起毛笔。

    继续批奏折。

    刚才那一刻的清醒,已经过去了。

    像是一场梦。

    醒了就忘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刻的清醒,是对的。

    而我选择忽略它,是错的。

    这个错误,要很多年以后我才会明白。

    很多年以后,很多人死了以后。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我,只想着一件事——

    戚继光把命给了朕。

    朕不能辜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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