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到手之后的第五天,一份意料之外的奏折出现在了我的御案上。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批奏折。桌上堆了二十多本,大部分是弹劾张居正的——张四维的言官们还在坚持,虽然频率比前几天低了一些。自从朝堂上那次交锋之后,张四维明显收敛了,没有再亲自出马,但他手下的言官还在零星地放冷箭。

    我一本一本地批,、、,写得很顺手,毛笔字比一个月前好多了。门字框的两竖终于能写平行了,里面的笔画也不再挤成一团。

    批到第十五本的时候,我停了。

    这本奏折的封面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都是白色的封面,这本是黄色的——黄色封面意味着军报,是边关送来的。

    我翻开来看。

    臣辽东总兵李成梁谨奏:建州女真近来有异动,数个小部落合并,领头者名叫努尔哈赤,年约二十三四岁,其父塔克世、祖父觉昌安去年死于战乱,此人以十三副铠甲起兵,收拢残部,渐有壮大之势。然其兵不过数百,地不过一隅,尚不足为患。臣已遣人监视,若有异动,当即剿灭。伏乞圣鉴。

    我的手指攥紧了奏折。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纸张在手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努尔哈赤。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知道这个名字。

    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努尔哈赤,建州女真首领,后金创建者,清朝的奠基人。他用十三副铠甲起兵,用四十年时间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政权,打下了大明的辽东,为他的子孙入关灭明奠定了基础。

    1582年,他二十三岁。

    十三副铠甲,几百个人,一小块地盘。

    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四十年后变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你站在一条河的上游,看到远处有一块小石头滚进了河里,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你知道这朵水花会变成波浪,波浪会变成洪水,洪水会冲垮堤坝,淹没一切。但现在,它只是一朵小小的水花。

    小到所有人都不在意。

    李成梁不在意。他的奏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汇报天气——尚不足为患当即剿灭。在他眼里,努尔哈赤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部落首领,和辽东那些隔三差五闹事的女真人没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个不足为患的年轻人,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一步一步地吞掉整个辽东。他不知道他的儿子李如柏,会在萨尔浒之战中一败涂地。他不知道大明会在这个人和他的子孙手里,丢掉二百七十六年的江山。

    但我知道。

    我把奏折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深呼吸了几次。桌面是紫檀木的,摸起来很凉,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臂,让我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冷静。

    我需要冷静。

    我是工程师。工程师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分析。

    分析什么?分析现状,分析风险,分析可行的解决方案。

    现状:1582年,努尔哈赤二十三岁,刚刚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兵力不过数百,地盘不过一隅。他现在是一只蚂蚁,我是一头大象。大象踩死蚂蚁,易如反掌。

    风险:如果不处理,这只蚂蚁会在四十年后变成一头猛虎。

    解决方案:现在就踩死他。

    但——

    但有一个问题。

    我没有正当理由。

    努尔哈赤现在没有反叛,没有犯罪,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大明的事。他的父亲和祖父是在明军的军事行动中被误杀的——严格来说,大明欠他的。他现在收拢残部、合并小部落,在法理上并不违法。建州女真是大明的藩属,内部的合并和整合,只要不公开反叛,大明没有理由干涉。

    如果我现在下旨剿灭努尔哈赤,理由是什么?因为朕知道他四十年后会灭了大明?

    这话说出去,满朝文武会以为我疯了。

    而且,就算我不在乎理由,直接下旨剿灭,也未必能成功。辽东的局势很复杂,建州女真只是女真各部之一,还有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以及蒙古各部。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手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的精力不在辽东。

    我的精力在朝堂上。张四维还没解决,冯保还在利用中,戚继光还在路上。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去处理辽东的事。

    所以,不能急。

    不能急,但也不能不管。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标记。监视。等待时机。

    这是我前世做项目风险管理时的习惯。遇到一个潜在的风险,但暂时不需要处理的,就标记下来,持续监视,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处理。

    努尔哈赤就是这样一个风险。

    现在处理,没有理由,时机不对。

    不处理,风险会越来越大。

    最好的办法是:监视他,了解他,等他犯错。等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我就有了正当理由。到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1582年到1618年萨尔浒之战,中间有三十六年。三十六年的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重新拿起李成梁的奏折,看了第二遍。

    李成梁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粗犷。他的语气确实很轻松,尚不足为患五个字写得潦草,像是随手一带就过去了。在他看来,这份奏折大概只是例行公事——辽东那边隔三差五就有小部落闹事,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不知道,这份例行公事的奏折,在我眼里的分量有多重。

    我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了批复。

    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了很久。

    知道了。建州女真之事,卿当密切关注,每月上报一次,不得遗漏。凡有异动,即刻奏报。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

    措辞很平淡,没有任何紧张的意味。密切关注,每月上报——这在军事奏折的批复里是很常见的措辞,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李成梁看到这个批复,大概会觉得皇帝只是例行公事地回了一句,不会多想。

    但每月上报这四个字,是关键。

    之前辽东的军报是不定期的,有事才报,没事不报。现在我要求每月上报,就意味着我会持续收到关于建州女真的情报。努尔哈赤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

    这是第一步。

    监视。

    第二步是什么?

    第二步是等。

    等努尔哈赤壮大到一定程度,等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等我有了正当理由。然后——

    然后把他掐死在摇篮里。

    我把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王福。

    奴婢在。

    你知道建州女真吗?

    王福想了想:奴婢知道一些。建州女真在辽东,是女真三部之一,归辽东都司管辖。前些年闹过几次事,都被李总兵平了。

    李成梁打建州女真,打了多少次?

    这个……奴婢记不太清了。好几次吧。李总兵在辽东二十多年,大大小小打了不少仗,建州女真只是其中之一。

    他打赢了?

    都赢了。李总兵打仗很厉害的,辽东那些部落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王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崇拜,朝堂上都说,辽东有李成梁在,万岁爷可以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李成梁确实能打。但他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而在于他打完之后做了什么。历史上,李成梁在辽东的策略是养寇自重——把女真各部打得半死不活,但不彻底消灭,留着他们当威胁,好让朝廷持续给他拨军费、给他加官进爵。

    这个策略在短期内是有效的。李成梁靠着辽东的军功,封了伯爵,权倾一方,风光无限。但长期来看,这个策略养出了一个怪物——努尔哈赤就是在这种打了又放、放了又打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李成梁是一把双刃剑。能用,但要小心。

    王福,辽东的事,以后你帮朕留意着。凡是跟建州女真有关的消息,不管大小,都跟朕说一声。

    奴婢遵旨。王福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辽东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事。我说,朕就是想多了解了解。

    王福没有再问。他跟了我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万岁爷不想说的,别追问。

    窗外的天色暗了,夕阳的余晖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传来一阵鸦叫,哇——哇——,沙哑而凄厉,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紫禁城的乌鸦很多。前世去故宫旅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想到四百多年前也是这样。这些黑色的鸟在宫墙上空盘旋,叫声难听,但没人敢赶——据说满人把乌鸦当作神鸟。

    满人。

    后金。

    清朝。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我按了下去。

    不是现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张四维、冯保、戚继光。这三件事处理完了,朝堂上的局面稳定了,我才有精力去管辽东。

    但努尔哈赤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刻在脑子里了。

    像是一颗钉子,钉得很深,拔不出来。

    我拿起下一本奏折,继续批。

    手很稳,字很正。

    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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