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十三年正月初一,我在凡尔赛宫的寝殿里醒来。

    窗外还是黑的,但我已经睡不着了。这几年的睡眠越来越浅,稍有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支低沉的号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挠着玻璃。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但脚底已经凉了,那种凉从脚趾一直蔓延到小腿,像是踩在了一块冰上。

    今天是我六十三岁的生日。

    不对,是万历皇帝六十三岁的生日。我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早就记不清了。前世的记忆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有些碎片还在,有些已经找不到了。我记得自己是冬天生的,好像是十二月,但具体哪一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四十多年的皇帝生涯,把前世的一切都磨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大学宿舍里的上下铺、工地上的安全帽、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这些画面越来越淡,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再过几年恐怕连这些碎片都要消失了。

    我慢慢坐起来,腰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酸痛,从腰一直蔓延到两条腿。这种疼已经跟了我好几年了,太医说是骨质老化,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用热敷和药酒缓解。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最难受,身体像是一台放了一夜的老机器,每个零件都需要重新预热才能运转。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也咔嚓了一声。两条腿像是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要发出抗议的声响。

    老了。我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穿好衣服,我走到梳妆台前面。凡尔赛宫的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磨得很亮,映出的人影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轮廓。晨光还没有照进来,我点了一支蜡烛放在镜子旁边,烛光在铜面上跳动,把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蜡烛刚点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蜂蜡味,混着寝殿里残留的龙涎香气息。

    镜子里的人,我几乎不认识了。

    鬓发花白,不,不是花白,是大半都白了。只有头顶还残留着一些黑色,像是雪地里露出的几块黑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从额头到眼角,从鼻翼到嘴角,一道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眼袋很重,耷拉下来,把眼睛挤得更小了。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下巴的轮廓也不再清晰,整张脸像是被时间揉捏过的泥塑,原本的棱角都被磨平了。

    但眼睛还是亮的。

    这是唯一没变的东西。四十多年了,不管身体怎么衰老,眼睛里的光一直在。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但从来没有灭过。

    我伸手摸了摸镜中的白发,指尖碰到冰凉的铜面,一股寒意从指尖传到心里。

    当年穿越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我对着镜子说,声音有些沙哑,如今已是垂暮之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看到我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一下,然后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粥面上的热气被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起来,袅袅地升着。

    陛下,新年好。

    新年好。我转过身,看着他,陈九,你说朕老了没有?

    陈九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陛下比去年精神多了。

    朕问的不是精神,是老没老。

    ……老了。陈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两个字会伤到我。

    你也老了。我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的白头发比朕还多。

    陈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摸到一把粗糙的白发,苦笑了一下。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处布满了老茧,那是跟了我四十一年留下的痕迹——握刀的茧、牵马的茧、搬箱子的茧。

    臣是糙人,老了就老了。陛下是天子,老了也是龙。

    龙也会老。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龙老了,牙掉了,爪钝了,鳞片也松了。但只要还能飞,就不算死。

    陈九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角湿了一下。他转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茶具,瓷杯碰到瓷碟,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吃完粥,我去了书房。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地上回荡,咚咚咚咚的,像是一面鼓在远处敲。凡尔赛宫的走廊两侧挂着法兰西人留下的油画,画框上积了一层薄灰,画面上的人物在烛光下显得阴沉沉的,像是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这个占据了他们宫殿的外来者。我走过一幅描绘狩猎场景的大画,画里的猎犬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栩栩如生得让人不舒服。

    书桌上堆着一摞文书,是昨天没批完的。我坐下来,拿起笔,开始一份一份地看。

    第一份是造船厂的进度报告。南京造船厂已经开工建造第一批远洋战舰,目前完成了龙骨铺设,预计三个月后可以合拢船体。福建造船厂的进度稍慢,因为铁木的供应出了问题,正在从南洋调运。报告写得很详细,连每根龙骨的尺寸和用料都列了出来,看得出林致远是个认真的人。

    第二份是远征军训练营的报告。孙继宗说士兵们的海上训练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晕船率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登陆作战的演练也越来越熟练。但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远征军的军医不够,跨洋航行中如果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这个问题我记在了心里,回头要让人从太医院抽调一批军医过来。

    第三份是暗卫从美洲送回的最新情报。新世界联盟在过去三个月里又建了两座新的定居点,人口增长到了十二万。蒙特正在组建一支小型海军,目前有三艘武装商船,配备了火炮。三艘船,在我们面前不值一提,但这说明蒙特已经开始考虑海防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大明迟早会来。

    我一份一份地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批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握笔太久,手指的关节僵了。指节处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用针扎。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地响,像是在抗议。

    六十三岁了。

    前世的万历皇帝活了五十八岁,我已经多活了五年。这五年是赚的,但赚来的时间也在一天天地流逝。每过一天,身体就差一点,精力就少一分。这种衰老是不可逆的,不管我怎么锻炼、怎么保养、怎么吃药,都挡不住时间的侵蚀。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我见过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六十多岁还精神矍铄的有,但更多的是被岁月压弯了腰的。我现在大概就是后者。

    我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书。笔杆握在手里,指腹能感觉到竹管上细密的纹路,这种触感让我安心——只要还能握笔,就还能做事。

    批完最后一份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蓝得很纯净,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凡尔赛宫的屋顶上,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像是撒了一层碎钻。

    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很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空气,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冰水。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但精神一下子就来了。鼻腔里满是冬天特有的干净气息,夹着远处松林的松脂味和雪的清甜。

    远处的巴黎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新建的房屋中升起,袅袅的,像是一根根灰色的丝线。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锤声叮叮当当地传过来,和鸟鸣声混在一起,谱成了一首嘈杂但充满生气的晨曲。街道上隐约有人在走动,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六十三岁,鬓已霜。

    但眼中的火焰还没有熄灭。

    只要火还在烧,我就还能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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