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比骑马容易。

    至少不用摔。

    戚继光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张弓——不是战弓,是一张练习用的软弓,拉力不大,适合初学者。弓身是竹子做的,弓弦是牛筋搓的,拉起来嗡嗡地响。

    先学站姿。他站在我旁边,用手调整我的姿势,侧身对靶,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两脚与肩同宽。身体不要前倾,也不要后仰,重心放在两脚之间。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是枯树枝。但调整我姿势的时候,力道很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左手持弓,手臂伸直但不要锁死。右手搭箭,三指扣弦——食指在箭上面,中指和无名指在箭下面。

    我照着做了。

    拉弦。

    我拉了一下。弓弦很紧,比我想象的紧,拉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酸。

    拉满。戚继光说,拉到耳朵旁边。

    我咬着牙拉满了。手臂在抖,弓弦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瞄准。

    靶子在三十步外,圆圆的,中间画着一个红点。我眯着眼睛瞄了半天,觉得差不多了。

    我松开手指。

    弓弦嗡的一声弹回去,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然后——

    箭飞过了靶子。

    飞过了靶子后面的木栅栏。

    飞过了木栅栏后面的空地。

    最后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去。

    戚继光看着箭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

    靶子在那边。他指了指右边。

    朕知道。

    那陛下的箭为什么往左飞了?

    朕也想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第一箭都这样。再来。

    第二箭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飞出校场。但也没有中靶,射在了靶子右边两丈远的地上,箭头扎进泥土里,箭尾嗡嗡地颤。

    第三箭更近了一些,从靶子上方飞过去,钉在了靶子后面的木桩上。

    第四箭——中了。

    虽然只是擦着靶子的边缘,箭头斜斜地插在靶子最外圈的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颗长歪了的牙。但毕竟是中了。

    戚继光拍了一下手,中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高兴,像是自己的学生考了一百分。

    就擦了个边。我说。

    擦边也是中。他说,第四箭就能中靶,已经很不错了。末将当年第一次射箭,射了二十箭才中靶。

    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末将小时候力气小,弓都拉不满,箭射出去软绵绵的,像扔石子一样。后来练了半年,才算入了门。

    那朕岂不是比你还厉害?

    陛下用的是软弓。他毫不留情地说,末将当年用的是硬弓。不一样。

    但陛下的悟性确实好。他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刚才的话太打击人了。

    你又来了。我瞪了他一眼,朕说了,再夸朕就砍了你。

    末将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行。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一共射了三十箭。中靶十二箭,其中有三箭射进了中间的红圈——虽然都是偏的,但至少在圈里面。

    戚继光站在旁边,一箭一箭地指导。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一直没有停。每一箭射完,他都会告诉我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下一箭应该怎么调整。

    手腕不要动。松弦的时候手指自然张开就行,不要往外甩。你一甩,箭就偏了。

    呼吸。射箭的时候要屏住呼吸。你一呼气,胸腔一动,手臂就跟着动,箭就不准了。

    眼睛。两只眼睛都睁着,但用右眼瞄准。左眼负责看大方向,右眼负责看靶心。

    他讲得很细,很耐心,和教骑马的时候一样。

    我一边射箭一边听,一边听一边改。到最后几箭的时候,已经能比较稳定地射中靶子了——虽然离靶心还有不小的距离,但至少不会射飞了。

    今天就到这里。戚继光说,陛下的手臂该酸了。

    他说得没错。我的左臂酸得像灌了铅,右手的三根手指被弓弦勒得通红,指尖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明天继续?我问。

    明天继续。他点了点头,射箭这东西,贵在坚持。每天练半个时辰,一个月就能像模像样了。

    一个月?朕可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待在蓟州。

    那陛下回京之后自己练。他说,末将给陛下写一份射箭的要领,陛下照着练就行。

    你写的字朕看不懂。

    那末将口述,让人替末将写。

    我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坐在校场边上的棚子里,喝着茶,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陛下。戚继光忽然说。

    末将这几天很高兴。

    朕也是。

    末将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自从来了天威营,每天想的都是练兵、打仗、火器、战术。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转都转不开。难得这几天,教陛下骑马射箭,倒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末将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教新兵。

    你那时候也这么有耐心?

    那时候没耐心。他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气盛,新兵学不会就骂,骂了还不会就打。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骂和打都没用,得教。得一遍一遍地教,教到他会为止。

    所以你现在对朕这么有耐心。

    陛下是皇帝。他说,末将就算想打也不敢打。

    你要是敢打朕,朕就真砍了你。

    他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忽然咳了。

    这次咳得比前几天都厉害。

    他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嗽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出来,沉闷的、撕裂的,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一块湿木头。

    我站起来,想去扶他。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过来。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

    我看到了他的手帕。

    白色的手帕上,全是血。

    不是一点点血丝,不是几个血点。

    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浸透了整块手帕,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

    手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他的征衣上,滴在地上,在黄土地上洇开了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戚继光低头看了看手帕,然后很快地把手帕攥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我已经看到了。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

    我们对视了一瞬。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那是我第一次在戚继光的眼睛里看到慌乱。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眨眼的老将军,在我面前,因为一块沾满血的手帕,慌了。

    末将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就是咳得急了,呛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

    我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

    面对着校场。

    校场上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把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和手帕上的血一样的颜色。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因为我的眼眶红了。

    我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都没有哭,我凭什么哭?

    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吹在我脸上,冰凉的。

    我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光。

    久到身后的戚继光轻轻地咳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怕吵到我。

    陛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天黑了。回去吧。

    我说。

    我的声音很稳。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我的表情也很稳。

    走吧。我说,回去吃饭。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和我并肩走回营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靴子踩在夯土地上的沙沙声,和远处营地里传来的号角声。

    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呜——呜——呜——,在暮色中回荡。

    那是收营的号角。

    一天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也在慢慢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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