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船在昆明湖上跑了七天。

    七天里,郑芝龙每天天不亮就到湖边,天黑了才走。他把那条小船开了上百圈,正着开,倒着开,转圈开,之字形开,能想到的花样都试了一遍。鲁方和老赵轮流跟船,一个盯蒸汽机,一个盯锅炉,三个人在船上吃饭睡觉吵架,活像三个被困在荒岛上的野人。

    第三天,螺旋桨的一片叶片裂了。铜叶片在高速旋转中承受的应力比预想的大,根部出现了一条裂纹,越转越大,最后啪的一声断了。断掉的叶片沉到了湖底,螺旋桨失去平衡,传动轴剧烈震动,把轴承座的螺栓震松了两颗。

    鲁方连夜铸了一片新叶片,加厚了根部,第二天一早就换上了。

    第五天,锅炉的进水阀漏了。老赵拆开一看,阀芯被水垢糊住了——昆明湖的水不干净,烧开之后水垢沉积在阀芯上,把阀门卡得关不严。他把阀芯磨了一遍,又在进水口加了一层粗布过滤,问题解决了。

    第六天,传动轴和螺旋桨的连接处出现了松动。郑芝龙发现船尾有异响——咔哒、咔哒的,每转一圈响一下。鲁方钻到船底检查,发现是连接处的键槽磨宽了,键在里面晃。他重新做了一根更紧的键,敲进去,异响消失了。

    每一个问题都被记录下来,每一个解决方案都被验证过。七天的试航,与其说是在开船,不如说是在给这条船做体检——把所有的毛病都找出来,一个一个治好。

    第七天傍晚,郑芝龙把船开回岸边,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脸被湖风吹得黝黑,嘴唇干裂,衣服上全是油污和炭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陛下,他说,臣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去海上。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去海上。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挑战。昆明湖是死水,没有潮汐,没有洋流,浪最大也不过一尺。大海不一样——海浪能有一丈高,潮汐能把船推出去几里远,海水的腐蚀性比淡水强得多。一条在湖里跑得好好的船,到了海上可能什么都不是。

    但不去海上试,就永远不知道它行不行。

    去吧。我说,从天津卫出海,不要走远,就在近海跑一跑。

    郑芝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带上鲁方和老赵。出了问题,船上要有人能修。

    臣明白。

    三天后,蒸汽船被装上大车,从昆明湖运到了天津卫。

    我没有跟去。皇帝不能随便离京,何况朝堂上的事情也离不开我。申时行最近递了三道折子,都是催我回去处理政务的——户部的秋粮征收出了问题,兵部的辽东军饷还没拨,礼部在为明年的科举吵得不可开交。

    我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处理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天津卫那边的消息。

    等了十天。

    第十一天,郑芝龙的信到了。

    信是用驿站加急送来的,从天津卫到京城只用了一天。信封上沾着盐渍和水渍,打开之后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郑芝龙的字写得不好,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臣郑芝龙叩禀陛下:蒸汽船于十月初九出天津卫港,沿海岸南行,至大沽口折返,往返共计一百二十里。海上风浪不大,约二三尺浪。船行稳当,未有倾覆之虞。蒸汽机运转正常,螺旋桨未损。唯锅炉接缝处有轻微渗漏,已由鲁主事修补。船速约合每个时辰十五里,日夜不停可行一百八十里。臣以为,此船可用。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臣在海上跑了一天一夜,未曾升帆,未曾摇橹,船自行如飞。臣活了四十余年,头一回知道,原来没有风也能跑船。

    我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蒸汽船在海上跑起来了。虽然只是一条两丈长的小船,虽然速度只有每个时辰十五里,虽然锅炉还在漏水——但它跑起来了。在大海上,在有浪的大海上,不靠风,不靠人,靠烧水,跑起来了。

    王福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轻声问:万岁爷,好消息?

    好消息。我说,传旨,让郑芝龙回京。朕要和他谈谈大船的事。

    郑芝龙回京那天,带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海水。

    臣从大沽口外面舀的。他把瓶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瓶子里的海水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臣想让陛下尝尝大海的味道。

    我没有尝。但我拿起瓶子看了看,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盐渍,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郑芝龙,我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如果朕给你十条蒸汽铁甲船,每条船装二十门火炮,你能做什么?

    郑芝龙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海上风浪里磨出来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大海本身。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十条蒸汽铁甲船,二十门炮——臣能把南洋的每一条航线都拿回来。

    每一条?

    每一条。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闽南腔更重了,葡萄牙人的马六甲,西班牙人的吕宋,荷兰人的巴达维亚——他们的帆船在蒸汽船面前就是活靶子。他们要等风,臣不用等。他们要看天,臣不用看。他们的船怕火,臣的船包铁,烧不着。

    他站了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面,手指从福建沿海一路划到南洋。

    从福建到吕宋,帆船要走半个月,蒸汽船五天就够。从吕宋到马六甲,帆船要走一个月,蒸汽船十天。从马六甲到天竺——他的手指停在了印度洋上,帆船要看季风,一年只能走两趟。蒸汽船不用看季风,想走就走,一年能走六趟、八趟。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陛下,有了蒸汽船,大海就不再是天堑了。他说,大海是路。是大明通往天下的路。

    大海是路。

    这句话在御书房里回荡了很久。烛火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郑芝龙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巨人。

    我说,朕给你造船。不是十条——朕要造一支舰队。

    郑芝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但不是现在。我说,现在的蒸汽机功率太小,只能推动小船。朕需要鲁方造出更大的蒸汽机,老赵炼出更好的钢材,你设计出更大的船体。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臣等得起。郑芝龙说。

    朕也等得起。我说,但朕不想等太久。一年。朕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朕要看到第一条能出远海的蒸汽铁甲船。

    一年。郑芝龙重复了一遍,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够了。

    他跪下行礼,然后站起来,大步走出了御书房。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急促而有力,像是战鼓的前奏。

    我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瓶海水。

    海水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瓶壁上的盐渍闪着细碎的白光。我拿起瓶子,拔掉木塞,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咸腥味。浓烈的、带着鱼腥和海藻气息的咸腥味,和紫禁城里的檀香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大海的味道。

    我把木塞塞回去,把瓶子放在书案的角落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海图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航线照得清清楚楚。从福建到吕宋,从吕宋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天竺,从天竺到波斯,从波斯到非洲——

    这些航线,很快就会有大明的蒸汽船在上面跑。

    不用帆,不用桨,不看风,不看天。

    无风亦可行万里。

    我吹灭了蜡烛。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御书房染成了银色。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大明的心跳。

    也像是蒸汽机的节奏。

    嗤——噗。嗤——噗。嗤——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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