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的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远处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混着小贩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笑声,热闹得像是要把冬天的寒气全部赶走。

    我没有出宫看灯。

    我在御书房里,和沈炼谈建州的事。

    舒尔哈齐那边,什么情况?

    沈炼跪在地上,声音很低:回陛下,密旨已经送到了舒尔哈齐手上。他接旨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送旨的人一句话——我哥知道吗?

    送旨的人怎么回答的?

    按陛下的吩咐,说了四个字——天子之命

    我点了点头。

    天子之命。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这是皇帝的旨意,和你哥没关系。你接不接?

    舒尔哈齐接了。

    他不可能不接。他在努尔哈赤手下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皇帝亲自封他为副指挥使,代管建州事务,这等于把建州的实权交到了他手上。他要是不接,才是傻子。

    互市恢复了吗?

    恢复了。铁器和盐的供应量恢复到了原来的七成,粮价也降回去了。建州的百姓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都说是舒尔哈齐的功劳。

    我说,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沈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接下来,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朕要做的事情更多。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建州五大部落,被努尔哈赤吞并之后,原来的首领都还活着。苏克素护部的首领叫诺米纳,哲陈部的首领叫讷殷,完颜部的首领叫王甲,董鄂部的首领叫何和礼——等等,何和礼是努尔哈赤的人,不算。前三个,诺米纳、讷殷、王甲,他们现在是什么状况?

    沈炼想了想:这三个人都被努尔哈赤收编了,给了他们一些虚职,但没有实权。据臣所知,他们对努尔哈赤并不心服,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

    能联系上吗?

    能。臣在建州的人和诺米纳有过接触,此人对努尔哈赤怨气很大,他的部落被吞并之后,族人被打散编入了各旗,他自己成了一个光杆首领。

    我转过身来,看着沈炼,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联系诺米纳、讷殷、王甲这三个人。告诉他们,大明皇帝知道他们的处境,大明皇帝愿意帮他们。但不要说得太明白,先试探他们的态度。

    第二,在海西女真那边加大力度。叶赫部的纳林布禄,朕要和他建立直接的联络渠道。不经李成梁,不经辽东巡抚,直接联络。告诉纳林布禄,大明愿意支持叶赫部,条件是叶赫部不得与建州合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舒尔哈齐。朕要你的人贴身跟着他,不是监视,是保护。努尔哈赤虽然人在京城,但他在建州还有死忠。如果这些人对舒尔哈齐不利,朕的计划就全完了。

    沈炼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然后磕了个头:臣明白。但臣有一虑。

    努尔哈赤人在京城,但他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陛下对建州的这些动作,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

    到时候他会怎样?我笑了,他能怎样?他在京城,身边只有十个护卫,出门有人跟着,写信有人看着。他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干瞪眼。

    臣是说,他可能会铤而走险。

    比如?

    比如逃跑。

    我想了想。

    逃跑。这确实是一个风险。努尔哈赤是个打仗的人,身手了得,如果他铁了心要跑,十个锦衣卫未必拦得住他。

    加强看管。我说,他的宅子周围再加一圈人。但不要做得太明显,别让他觉得自己是囚犯。表面上还是,实际上——你懂的。

    臣明白。

    另外,他的儿子褚英,单独安排。我说,把褚英送到国子监去读书。

    沈炼愣了一下:国子监?

    对。让他读书,学汉文,学儒家经典,学大明的礼仪规矩。一个在京城长大、读汉人书的女真少年,将来还会想着回建州当野人吗?

    沈炼的眼睛亮了。

    而且,我继续说,褚英在京城,就是一个人质。努尔哈赤再怎么想跑,也不会丢下自己的儿子。

    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少拍马屁。我摆了摆手,去办事吧。

    沈炼磕头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看着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建州、海西、野人——三大女真部落群,像是三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努尔哈赤花了八年时间,把建州这团乱麻理顺了。如果再给他时间,他会把海西和野人也理顺,然后把三团麻拧成一根绳子——一根足以勒死大明的绳子。

    但现在,我要把他理顺的麻重新弄乱。

    舒尔哈齐代管建州,是第一刀。让努尔哈赤的弟弟取代他,在建州内部制造分裂。

    联络被吞并部落的旧首领,是第二刀。让那些心怀不满的人看到希望,给他们一个反抗的理由。

    拉拢叶赫部,是第三刀。在建州的北面竖起一道墙,让努尔哈赤——或者说舒尔哈齐——永远无法向北扩张。

    三刀下去,建州就会从一个统一的整体变成一盘散沙。

    而努尔哈赤,会在京城的宅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基业被一点一点拆散。

    这很残忍。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能杀他——杀了他,他会变成女真人的英雄,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我不能放他——放了他,他会卷土重来,比以前更强大。

    我只能困住他,同时拆掉他的根基。

    让他活着,但让他无能为力。

    这是最残忍的,也是最有效的。

    窗外传来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是元宵节的尾声。远处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隔着宫墙听不清唱的什么,但调子婉转悠扬,像是一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

    我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火药和汤圆的甜香。

    天上有一轮圆月,又大又亮,月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前世的历史上,努尔哈赤有一句名言:吾以七大恨告天伐明。

    七大恨。

    他说大明杀了他的父亲和祖父,他说大明偏袒叶赫部,他说大明限制建州的贸易,他说大明派人到建州挑拨离间……

    七条罪状,条条指向大明。

    而现在,我正在做的事情——限制贸易、拉拢叶赫、分化建州、软禁他本人——恰恰就是他七大恨里列举的那些事情。

    区别在于,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大明做了这些事但没有做到位,给了努尔哈赤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而在这条时间线上,我要做到位。

    彻底做到位。

    不给他任何机会。

    我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后面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墨。我拿起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万历二十年正月十五,建州事定。

    然后我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我没在意。

    凉茶有凉茶的味道——苦,但清醒。

    远处的更鼓敲了起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元宵节过了,年就算过完了。

    新的一年,有新的事情要做。

    辽东的棋局刚刚开始,建州只是第一步。海西女真、蒙古各部、朝鲜、日本——这些棋子都还没有落下。

    但不急。

    一步一步来。

    我吹灭了蜡烛,月光涌进来,把御书房染成了银色。

    地图上的辽东在月光下安静而辽阔,像是一片沉睡的大地。

    但我知道,那片大地下面,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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