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出生后的第七天,我去看了一次朱常洛。

    朱常洛今年七岁,住在慈庆宫。他的生母王恭妃地位不高,在后宫里一向低调,连带着朱常洛也养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见了人就行礼,规规矩矩的。

    我到慈庆宫的时候,朱常洛正在读书。

    他坐在一张小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嘴里念念有词。教他读书的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姓刘,四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不是老花镜,明朝没有老花镜,是那种水晶磨的叆叇,架在鼻梁上,看着有几分滑稽。

    父皇!朱常洛看到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行礼。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但礼数一丝不苟,弯腰的角度、手的位置、起身的时机,全都恰到好处。

    免礼。我摸了摸他的头,在读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读《论语》。他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刘先生今天教了学而时习之

    嗯。读得怎么样?

    儿臣……还在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几个字不太认识。

    不急,慢慢来。

    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本《论语》翻了翻。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不少注释——是刘编修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小楷。

    刘先生教得好不好?我问。

    朱常洛点了点头,刘先生很有耐心,儿臣不懂的地方,他会讲好几遍。

    刘编修站在一旁,弯着腰,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他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慈庆宫看皇长子读书——事实上,我来慈庆宫的次数确实不多。不是不想来,是太忙了。

    朕有件事跟你说。我看着朱常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弟弟了。

    弟弟?朱常洛眨了眨眼睛,是郑娘娘生的吗?

    嗯。你弟弟叫朱常洵。

    常洵……朱常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着我,父皇,儿臣能去看看弟弟吗?

    等你弟弟大一些再去。我说,现在他太小了,还不能见人。

    朱常洛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儿臣等弟弟大了,教他读书!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个孩子很单纯。他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出生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在历史上,这个弟弟差点夺走了他的太子之位。他只是单纯地高兴——他有弟弟了。

    我在慈庆宫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听朱常洛背了一段《论语》,又看了看他写的字。字写得一般,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在认真练。

    好好读书。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对你期望很高。

    儿臣一定努力。朱常洛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我转身走出慈庆宫。

    王恭妃在门口等着,看到我出来,连忙跪下行礼。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什么首饰,整个人朴素得像个普通的宫女。

    起来。我说,常洛读书很用功,你教得好。

    陛下过奖了。王恭妃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人,都是刘先生教得好,臣妾不敢居功。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郑贵妃刚生了儿子,整个后宫都在议论,王恭妃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了。

    朕跟你说一句话。我压低了声音,常洛是朕的长子。这一点,不会变。

    王恭妃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但就是那一眼,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惊喜。

    是如释重负。

    臣妾……谢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御书房的路上,王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万岁爷,奴婢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贵妃娘娘最近……和几个大臣走得很近。

    我的脚步没有停。

    哪几个?

    奴婢打听到的,有礼部的一个郎中,姓郑,和贵妃娘娘是同乡。还有一个是锦衣卫的百户,姓骆。另外……王福犹豫了一下,另外还有内阁的一个中书舍人,姓沈。

    怎么个走得近法?

    郑郎中给贵妃娘娘的家人送过礼。骆百户经常出入贵妃娘娘的娘家。沈舍人……奴婢还没查清楚,但有人看到他在翊坤宫附近出现过两次。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福。

    王福缩了缩脖子,但目光很稳。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话的分量。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奴婢……王福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有些事情,不用刻意去查,自然就传到耳朵里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就三个字。

    王福等了一下,见我没有别的吩咐,弯腰退到了身后。

    我继续走。

    甬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墙根下的蝉叫得正欢,嗡嗡嗡的,一浪接一浪,像是永远不会停。

    郑贵妃在拉拢大臣。

    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她刚生了儿子,正是最有底气的时候。在她看来,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她的儿子理应是太子。但她也知道,光靠皇帝的宠爱不够——她需要朝堂上的支持。

    所以她开始布局了。

    一个礼部郎中,一个锦衣卫百户,一个内阁中书舍人——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但都在关键的位置上。礼部管礼制,锦衣卫管情报,内阁中书舍人能接触到机密文书。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小小的网。

    现在这张网还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我不管,它会越来越大。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就是不管——或者说,他不想管。他太宠爱郑贵妃了,对她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养虎为患,酿成了国本之争的大祸。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但我也不会现在就动手。

    现在动手,打草惊蛇。郑贵妃刚生了孩子,我就去查她拉拢大臣的事,传出去不好听——显得我这个皇帝心胸狭窄,连自己的妃子都容不下。

    我要等。

    等她的网再大一些,等她的动作再明显一些,等她露出更多的破绽。

    然后,一网打尽。

    王福。我开口了。

    奴婢在。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新消息,随时报给朕。

    奴婢明白。

    我走进御书房,坐到书案后面。

    桌上还摊着天威营的训练报告,朱笔搁在笔架上,墨汁已经干了。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我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继续批奏折。

    手很稳,心也很稳。

    朱常洵出生了。郑贵妃开始布局了。保守派还在骂科举改制。天威营还在训练。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我的预期发展。

    有些事情需要快——比如练兵,比如科举改制。

    有些事情需要慢——比如对付郑贵妃,比如确立太子。

    快的事情,我已经在做了。

    慢的事情,我已经在等了。

    万历十七年五月。

    一切尽在掌握。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嗡嗡嗡的,像是整个紫禁城都在震动。然后又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朱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我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

    太子就是朱常洛。

    这一点,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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