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了三天。

    不是一口气画三天,是白天处理朝政,晚上画图。每天晚上从戌时画到子时,画了三个晚上。手指酸得发麻,眼睛盯着纸面久了,连烛火都看成了重影。但我不能停,这张图必须尽快送到郑芝龙手上。

    第一天晚上画的是侧视图。

    我先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水平线——这是水线,船吃水的位置。然后在水线下面画船底,一个尖尖的V形,像一把倒过来的刀。水线上面是船身,从船头到船尾,线条流畅地弯过去,船头尖、船尾方。

    王福在旁边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看我画得专注,不敢出声,只是偶尔添一点水,磨一会儿墨。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画船底的时候特别小心。V形船底是关键——这个设计能让船在水里切得更深,更稳,不容易被横浪打翻。福船的平底虽然载货多,但在大洋上遇到风浪就不行了。西方的盖伦船用的就是尖底,这是他们能横渡大西洋的原因之一。

    船身的线条也很重要。不能太直,太直了阻力大;不能太弯,太弯了结构弱。我画了改,改了又画,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这条线画得满意。

    三根桅杆竖在船身上。主桅在中间偏前的位置,最高;前桅在船头后面一点,比主桅矮三分之一;后桅在船尾前面一点,最矮,大约是主桅的一半高。

    三桅的设计不是随便定的。主桅最高,挂最大的帆,提供主要动力。前桅帮助转向,后桅平衡船身。三根桅杆配合起来,船才能在各种风向下都能航行。

    我在每根桅杆上画了横桁——就是横着的木杆,用来挂帆的。每根桅杆三到四根横桁,从下到上依次变短。帆就挂在这些横桁上,风吹帆,帆推船。

    画完侧视图,我看了看,觉得还行。比例大致是对的——船长大约是船宽的四倍,桅杆高度大约是船长的三分之二。这些比例是我从前世看过的风帆战舰资料里记住的,不一定精确,但大方向没错。

    前世我不是造船专业的,但工程师都有个习惯——看到什么东西,就会下意识地分析它的结构。我看过很多关于古代战舰的纪录片和资料,虽然记不住所有细节,但大的框架还在脑子里。

    长宽比四比一,这是经验值。太长了船身容易折断,太短了速度上不去。桅杆高度是船长的三分之二,这也是经验值。太高了重心不稳,太矮了挂不了足够的帆。

    我在图上标注了一些关键尺寸,用小字写在旁边。船长十二丈,船宽三丈,吃水一丈二。这些数字不是随便定的,是根据大明现有的造船技术能达到的极限来估算的。

    再大就造不出来了,或者造出来也不结实。再小就装不了足够的炮和物资。十二丈,刚刚好。

    第二天晚上画的是俯视图。

    从上往下看,船的形状像一片柳叶——两头尖,中间宽。船头最尖,像刀刃一样。船尾稍微宽一些,方方的,这是为了安装舵。

    我在俯视图上画了甲板的布局。从船头到船尾,我把船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前面是前甲板,三角形的,这里放锚和缆绳。

    往后是前炮甲板,左右各四门炮,炮口朝外。

    再往后是主甲板,中间是主桅,周围是水手活动的空间。

    主甲板后面是后炮甲板,也是左右各四门炮。

    最后面是后甲板,这里是舵轮和指挥台,船长站在这里指挥。

    我还画了舱室的布局。甲板下面分成好几层:

    最下面是压舱舱,装石头,保持船的稳定。

    压舱舱上面是货舱,装物资、淡水、粮食。

    货舱上面是炮舱,炮就装在这一层,炮口从船舷的炮窗伸出去。

    炮舱上面是水手舱,水手们睡觉的地方。

    最上面才是甲板。

    每一层之间用水密隔板隔开。这是福船的传统技术,但我把它用到了新船上。水密隔板的好处是,就算船身被撞破了一个洞,水只会灌进一个舱室,不会淹没整条船。

    这张图画得比第一张慢。因为要标注的东西太多了,每个舱室的位置、大小、用途,都要写清楚。我的字写得不算好,但还算工整,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手都有点抖。

    // SpLIcE_5

    第三天晚上画的是横截面图。

    从船中间横着切一刀,看到的截面形状。

    // SpLIcE_6

    三张图画完了。

    我把三张图铺在书案上,从左到右排开,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

    侧视图展示了船的外形和桅杆布局。俯视图展示了甲板和舱室的平面布置。横截面图展示了船的内部结构。

    三张图放在一起,一条船的全貌就清楚了。

    我盯着这三张图看了很久。脑子里在做最后的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有没有不合理的设计?有没有明显的缺陷?

    船长十二丈,宽三丈,长宽比四比一,合理。

    吃水一丈二,大约是船宽的四成,合理。

    三桅布局,主桅最高,前桅次之,后桅最矮,合理。

    V形船底,尖头方尾,合理。

    双层船板,水密隔舱,包铜皮,合理。

    十六门炮,八门千斤佛郎机,八门两千斤红夷大炮,火力够了。

    通风口,排水口,都有了。

    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当然,图纸是一回事,实际造出来是另一回事。也许会有我没想到的问题,也许会有技术上的困难。但这些只能等造的时候再说了。

    我在图纸旁边写了一些说明文字:

    船长约十二丈,宽约三丈,吃水一丈二。

    龙骨用整根樟木,不得拼接。

    肋骨间距一尺半,用杉木火烤弯曲。

    船板双层,外层用铁力木,内层用杉木,中间填桐油灰加麻丝。

    水密隔板九道,用厚杉木板,接缝处用桐油灰加麻丝密封。

    船底包铜皮,铜皮用铜钉固定。

    压舱石用花岗岩碎石,装满船底最低处。

    主桅高八丈,前桅高六丈,后桅高四丈。桅杆用整根杉木,粗细均匀,不得有节疤。

    每侧装炮八门,共十六门。上排四门用千斤佛郎机,下排四门用两千斤红夷大炮。

    写完这些,我又想了想,加了一段话:

    以上尺寸皆为大致估算,具体以实际建造为准。郑芝龙可根据经验调整,但大方向不可变——尖底、三桅、双层板、水密隔舱、包铜皮、装炮,这六条是底线。

    我把图纸卷起来,用丝带扎好,叫来王福。

    送到马尾,交给郑芝龙。亲手交,不许经过任何人。

    王福接过图卷,掂了掂,万岁爷,这是……

    船的图样。

    什么船?

    新式战船。我说,比福船大,比红毛人的船快,比任何船都能打。

    王福看了看那个图卷,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万岁爷,他小心翼翼地说,这船……真的能造出来吗?

    我说,郑芝龙能造。他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船匠之一,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可是万岁爷,您画的这个……王福犹豫了一下,奴婢看着,好像和福船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说,福船是福船,这是战船。福船是用来运货的,战船是用来打仗的。用途不同,设计就不同。

    那……万岁爷是怎么知道这船该怎么造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总不能说我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看过无数关于古代战舰的资料。

    朕研究过红毛人的船。我说,朕让人画了很多红毛人战船的图,朕一张一张地看,一点一点地琢磨。看多了,就明白了。

    这不算撒谎。我确实研究过——在前世,通过纪录片和书籍。

    王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吧。我说,路上小心。这图很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

    奴婢明白。王福把图卷小心地收进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图纸送出去之后,我又等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没闲着。造船的事交给郑芝龙了,但造炮的事还得我自己盯着。

    船要配炮,炮要配船。我画的船能装十六门炮,但现在工坊里的炮还不够。而且现有的炮大部分是陆战炮,笨重,后坐力大,不适合装在船上。

    我需要专门的舰炮。

    舰炮和陆战炮的区别在哪里?重量。陆战炮可以很重,因为有炮车,有牲口拉。但舰炮必须轻,因为船的载重有限,而且炮太重了船会失去平衡。

    我让老赵试着造轻型炮。用更薄的炮管,更小的药室,但保持足够的射程和威力。这是个技术活,需要反复试验。

    老赵试了七次,炸了三门炮,终于造出了一门合格的轻型舰炮。重量只有陆战炮的六成,但射程和威力差不多。

    万岁爷,这炮行了。老赵拍着那门炮说,脸上全是自豪,轻,准,狠。装在船上正合适。

    我说,按这个标准,再造十五门。

    十五门?老赵愣了一下,这么多?

    一条船十六门,先造一条船的。我说,以后还要造更多。

    老赵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应了:是,万岁爷。

    除了炮,我还让工坊赶制了一批特殊的工具——造船用的。大型的锯子,能锯断一人合抱的大树。特制的刨子,能把木板刨得平整光滑。还有各种钻孔工具,打铆钉用的。

    这些工具都送到了马尾,交给郑芝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好工具,船才能造得快,造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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