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说了一个下午。
从辰时说到申时，中间只停了一次——喝茶。王福续了三次水，每次进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得像猫，但郑芝龙每次都会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一眼门口。海上的人，对身后的动静格外敏感。
他说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前世读过不少关于明代海上贸易的书，该知道的大致都知道。但书上写的和亲历者说的，完全是两回事。书上写郑芝龙控制东南沿海贸易航线，这是一句话。但郑芝龙自己说出来，那是一整套复杂的、精密的、环环相扣的商业体系。
从月港出发，到日本平户，顺风的话十二天。他说话的时候，闽南口音变重了，语速也快了——一谈到船和海，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但不能直走，要先往东南走两天，绕过琉球，再折向东北。这条路远，但安全，避开了浙江水师的巡逻区。
从月港到吕宋，七天。这条线最赚钱——把丝绸和瓷器运过去，换回白银。吕宋的西班牙人有的是银子，他们从美洲运来的，堆在马尼拉的仓库里，多得花不完。一匹上等丝绸在月港收购价二两银子，运到马尼拉能卖十五两。
一匹丝绸，利润六七倍。
难怪走私屡禁不止。
从月港到暹罗，十五天。这条线主要运瓷器和铁器，换回来的是香料、象牙和犀角。利润没有吕宋线高，但胜在稳定——暹罗人好说话，不像西班牙人那么贪。
从月港到马六甲，二十天。这条线最远，也最危险——要经过南海，那里海盗多，风浪也大。但马六甲是个好地方，葡萄牙人在那里建了据点，什么货都收，什么货都卖。从马六甲还能往西走，去印度、去波斯、去阿拉伯。那边的人要中国的茶叶和丝绸，要得发疯。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贪婪，是一种对广阔世界的兴奋。
陛下知道吗？从马六甲再往西走，有一个地方叫果阿，是葡萄牙人的地盘。果阿再往西，是波斯。波斯人喝茶喝得比中国人还凶，但他们自己不产茶，全靠从中国买。一斤茶叶在福建收购价三钱银子，运到波斯能卖五两。
一斤茶叶，利润十几倍。
我听得入了神。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数字我大致知道。让我入神的是郑芝龙说这些话时的状态。他不像一个海盗，更像一个cEo在做年度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每一条航线的成本、风险、利润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
他是一个商业天才。
你会几种语言？我问。
官话，闽南话，日本话，葡萄牙话。他掰着手指头数，还会一点点荷兰话和西班牙话，但说得不好，只够做买卖用。
四种语言流利，两种能凑合用。
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大明朝的文官们，大部分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外语了。而郑芝龙一个福建渔民的儿子，靠着在海上摸爬滚打，学会了六种语言。
你和葡萄牙人打过交道？
打过。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草民在澳门住过两年，跟葡萄牙人学了不少东西。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好——船身用的是橡木，比松木结实；船帆是三角帆，比咱们的硬帆灵活，逆风也能走。他们的炮也比咱们的好——铸铁的，射程远，打得准。
你的船上用的是什么炮？
一半是从葡萄牙人那里买的，一半是自己仿造的。他说得很坦然，没有隐瞒的意思，仿造的不如原装的好，但也能用。草民的船上还有几门红夷大炮，是从一艘沉船上捞起来的，修了修，还能打。
红夷大炮。
就是后来在明清战争中大放异彩的那种重型火炮。
你对荷兰人了解多少？
郑芝龙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敌意的表情。
荷兰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帮红毛鬼，是草民最大的对手。
怎么说？
他们想抢草民的航线。郑芝龙的语气变得硬了，去年，荷兰人在大员——就是台湾——建了一个据点，叫热兰遮城。他们想从那里控制福建到日本的航线，截断草民的生意。草民和他们打过两次，一次赢了，一次平手。
他们的实力如何？
船比草民的好，炮比草民的多。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吹嘘，但他们人少，补给线长，在这片海域不如草民熟悉。草民的优势是人多、地熟、消息灵通。打正面，草民打不过他们；但打游击，他们打不过草民。
这个分析非常准确。
和我从历史书上读到的完全一致。
郑芝龙对局势的判断，比朝廷里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们又聊了很久。聊日本的情况——德川幕府刚刚稳定，对外贸易的需求很大；聊西班牙人在吕宋的统治——他们对华商又需要又防备，态度很矛盾；聊葡萄牙人在澳门的经营——他们的贸易网络已经从亚洲延伸到了欧洲和美洲。
每一个话题，郑芝龙都能说出大量的细节和见解。他不是在背书，而是在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他见过这些人，和这些人做过生意，和这些人打过仗。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是用脚走出来的，用命换来的。
申时过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王福悄悄进来点了几盏灯，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决定摊牌了。
郑芝龙。我说。
草民在。他的语气比刚进来时放松了不少，但眼睛里的警觉一直没有消失。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讲故事。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朕给你两个选择。
殿里安静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
第一个选择：朕派水师去福建剿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朕知道大明的水师打不过你。但朕可以不用水师——朕可以封锁你的陆上补给线，断你的淡水和粮食；朕可以悬赏你的人头，让你身边的人互相猜忌；朕可以联合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从海上夹击你。你的船队再强，能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敌人吗？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我说的每一条，都是他的软肋。他的船队虽然强大，但补给依赖陆地；他的人虽然忠诚，但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一旦有人出更高的价，忠诚就会动摇；他虽然能打败荷兰人或西班牙人中的任何一个，但如果两个同时来，他扛不住。
第二个选择。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归顺朝廷。成为大明的合法海上贸易代理人。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朕给你官职，给你合法身份，给你朝廷的保护。你继续做你的海上生意，但不再是走私，而是合法贸易。你向朝廷缴纳关税，朝廷给你贸易许可和军事保护。你的船队不再是海盗船队，而是大明的海防力量。
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更长，长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屋檐下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郑芝龙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他在算账。
我知道他在算账。
第一个选择的成本：和朝廷开战，即使赢了也元气大伤，而且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会趁火打劫。输了就是灭顶之灾。
第二个选择的成本：交一部分利润给朝廷，换取合法身份和保护。生意还是自己的，只是多了一个。
这笔账，不难算。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草民有几个问题。
关税怎么收？
十抽一。我说，你的贸易额的十分之一，作为关税上缴朝廷。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十抽一，比他预想的低。
草民的船队呢？
还是你的。朕不会动你的船队。但朕会派人上船——不是监视你，是学习。朕需要懂海上事务的人，你的船队是最好的学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草民的人呢？那些跟着草民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一个只想着自己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郑芝龙问了，说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他对手下的人有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不一定是出于感情，更可能是出于精明：手下的人是他的根基，如果手下的人不满意，他的船队就会散。
你的人，朕一个不动。我说，他们跟着你，还是跟着你。朕只要求一件事——不准再劫掠商船。以后海上的秩序，由你来维护。谁敢在你的航线上抢劫，你替朕收拾他。
郑芝龙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警觉的光芒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光。
他在看我这个人。
不是看皇帝，是看人。
他想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的话能不能信。
陛下。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草民在海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种人，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翻脸。草民想知道，陛下是不是这种人。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有点冒犯。
但我没有生气。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的世界里，信任是最稀缺的东西。海上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实力和利益。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朕是不是这种
从辰时说到申时，中间只停了一次——喝茶。王福续了三次水，每次进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得像猫，但郑芝龙每次都会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一眼门口。海上的人，对身后的动静格外敏感。
他说的东西，让我大开眼界。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前世读过不少关于明代海上贸易的书，该知道的大致都知道。但书上写的和亲历者说的，完全是两回事。书上写郑芝龙控制东南沿海贸易航线，这是一句话。但郑芝龙自己说出来，那是一整套复杂的、精密的、环环相扣的商业体系。
从月港出发，到日本平户，顺风的话十二天。他说话的时候，闽南口音变重了，语速也快了——一谈到船和海，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但不能直走，要先往东南走两天，绕过琉球，再折向东北。这条路远，但安全，避开了浙江水师的巡逻区。
从月港到吕宋，七天。这条线最赚钱——把丝绸和瓷器运过去，换回白银。吕宋的西班牙人有的是银子，他们从美洲运来的，堆在马尼拉的仓库里，多得花不完。一匹上等丝绸在月港收购价二两银子，运到马尼拉能卖十五两。
一匹丝绸，利润六七倍。
难怪走私屡禁不止。
从月港到暹罗，十五天。这条线主要运瓷器和铁器，换回来的是香料、象牙和犀角。利润没有吕宋线高，但胜在稳定——暹罗人好说话，不像西班牙人那么贪。
从月港到马六甲，二十天。这条线最远，也最危险——要经过南海，那里海盗多，风浪也大。但马六甲是个好地方，葡萄牙人在那里建了据点，什么货都收，什么货都卖。从马六甲还能往西走，去印度、去波斯、去阿拉伯。那边的人要中国的茶叶和丝绸，要得发疯。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贪婪，是一种对广阔世界的兴奋。
陛下知道吗？从马六甲再往西走，有一个地方叫果阿，是葡萄牙人的地盘。果阿再往西，是波斯。波斯人喝茶喝得比中国人还凶，但他们自己不产茶，全靠从中国买。一斤茶叶在福建收购价三钱银子，运到波斯能卖五两。
一斤茶叶，利润十几倍。
我听得入了神。
不是因为这些数字——数字我大致知道。让我入神的是郑芝龙说这些话时的状态。他不像一个海盗，更像一个cEo在做年度报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每一条航线的成本、风险、利润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海盗。
他是一个商业天才。
你会几种语言？我问。
官话，闽南话，日本话，葡萄牙话。他掰着手指头数，还会一点点荷兰话和西班牙话，但说得不好，只够做买卖用。
四种语言流利，两种能凑合用。
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大明朝的文官们，大部分连官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外语了。而郑芝龙一个福建渔民的儿子，靠着在海上摸爬滚打，学会了六种语言。
你和葡萄牙人打过交道？
打过。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草民在澳门住过两年，跟葡萄牙人学了不少东西。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好——船身用的是橡木，比松木结实；船帆是三角帆，比咱们的硬帆灵活，逆风也能走。他们的炮也比咱们的好——铸铁的，射程远，打得准。
你的船上用的是什么炮？
一半是从葡萄牙人那里买的，一半是自己仿造的。他说得很坦然，没有隐瞒的意思，仿造的不如原装的好，但也能用。草民的船上还有几门红夷大炮，是从一艘沉船上捞起来的，修了修，还能打。
红夷大炮。
就是后来在明清战争中大放异彩的那种重型火炮。
你对荷兰人了解多少？
郑芝龙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敌意的表情。
荷兰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帮红毛鬼，是草民最大的对手。
怎么说？
他们想抢草民的航线。郑芝龙的语气变得硬了，去年，荷兰人在大员——就是台湾——建了一个据点，叫热兰遮城。他们想从那里控制福建到日本的航线，截断草民的生意。草民和他们打过两次，一次赢了，一次平手。
他们的实力如何？
船比草民的好，炮比草民的多。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吹嘘，但他们人少，补给线长，在这片海域不如草民熟悉。草民的优势是人多、地熟、消息灵通。打正面，草民打不过他们；但打游击，他们打不过草民。
这个分析非常准确。
和我从历史书上读到的完全一致。
郑芝龙对局势的判断，比朝廷里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们又聊了很久。聊日本的情况——德川幕府刚刚稳定，对外贸易的需求很大；聊西班牙人在吕宋的统治——他们对华商又需要又防备，态度很矛盾；聊葡萄牙人在澳门的经营——他们的贸易网络已经从亚洲延伸到了欧洲和美洲。
每一个话题，郑芝龙都能说出大量的细节和见解。他不是在背书，而是在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他见过这些人，和这些人做过生意，和这些人打过仗。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是用脚走出来的，用命换来的。
申时过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王福悄悄进来点了几盏灯，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决定摊牌了。
郑芝龙。我说。
草民在。他的语气比刚进来时放松了不少，但眼睛里的警觉一直没有消失。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讲故事。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朕给你两个选择。
殿里安静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
第一个选择：朕派水师去福建剿你。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朕知道大明的水师打不过你。但朕可以不用水师——朕可以封锁你的陆上补给线，断你的淡水和粮食；朕可以悬赏你的人头，让你身边的人互相猜忌；朕可以联合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从海上夹击你。你的船队再强，能同时应付三个方向的敌人吗？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我说的每一条，都是他的软肋。他的船队虽然强大，但补给依赖陆地；他的人虽然忠诚，但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一旦有人出更高的价，忠诚就会动摇；他虽然能打败荷兰人或西班牙人中的任何一个，但如果两个同时来，他扛不住。
第二个选择。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归顺朝廷。成为大明的合法海上贸易代理人。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朕给你官职，给你合法身份，给你朝廷的保护。你继续做你的海上生意，但不再是走私，而是合法贸易。你向朝廷缴纳关税，朝廷给你贸易许可和军事保护。你的船队不再是海盗船队，而是大明的海防力量。
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更长，长到我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屋檐下穿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郑芝龙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他在算账。
我知道他在算账。
第一个选择的成本：和朝廷开战，即使赢了也元气大伤，而且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会趁火打劫。输了就是灭顶之灾。
第二个选择的成本：交一部分利润给朝廷，换取合法身份和保护。生意还是自己的，只是多了一个。
这笔账，不难算。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草民有几个问题。
关税怎么收？
十抽一。我说，你的贸易额的十分之一，作为关税上缴朝廷。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十抽一，比他预想的低。
草民的船队呢？
还是你的。朕不会动你的船队。但朕会派人上船——不是监视你，是学习。朕需要懂海上事务的人，你的船队是最好的学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草民的人呢？那些跟着草民的兄弟们？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一个只想着自己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郑芝龙问了，说明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他对手下的人有责任感。这种责任感不一定是出于感情，更可能是出于精明：手下的人是他的根基，如果手下的人不满意，他的船队就会散。
你的人，朕一个不动。我说，他们跟着你，还是跟着你。朕只要求一件事——不准再劫掠商船。以后海上的秩序，由你来维护。谁敢在你的航线上抢劫，你替朕收拾他。
郑芝龙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警觉的光芒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光。
他在看我这个人。
不是看皇帝，是看人。
他想知道，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说的话能不能信。
陛下。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草民在海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种人，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翻脸。草民想知道，陛下是不是这种人。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有点冒犯。
但我没有生气。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的世界里，信任是最稀缺的东西。海上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实力和利益。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朕是不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