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是在论证期的第十天站出来的。

    他没有在朝堂上说,而是写了一份奏折,洋洋洒洒三千多字,直接递到了内阁。奏折写得极好——不是那种空洞的祖制不可违的老调重弹,而是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的政策分析。

    我拿到奏折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喝茶。

    王福把奏折递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他在宫里混了几十年,对朝堂上的风向比谁都敏感。他能感觉到这份奏折的分量不一般。

    万岁爷,顾宪成的折子。他说,声音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到。

    我接过来,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奏折的开头很客气,先夸了一通陛下圣明,广开言路,容臣下畅所欲言之类的套话。然后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顾宪成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但这一个论点比沈鲤的三个论点加起来都有力。

    他说:太祖定海禁,非为禁商,乃为防倭。今倭患未除,开海何异于开门揖盗?

    太祖定海禁是为了防倭。

    现在倭患还没有彻底解决。

    所以开海等于引狼入室。

    我把奏折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甘悠长。但我没有心思品茶,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顾宪成这个人,我一直很关注。

    他是无锡人,万历八年的进士,现在在吏部任职。历史上,他是东林党的创始人——几十年后,东林党会成为大明朝堂上最大的政治势力,深刻影响了明末的政治走向。他们以正人君子自居,批评朝政,抨击阉党,听起来很正义。但实际上,东林党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们代表的是江南士绅和商人的利益,反对向商人征税,反对任何可能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

    在我的时间线里,东林党还没有形成。顾宪成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吏部官员,但他的影响力已经开始显现——他在士林中的声望很高,很多年轻官员把他视为精神领袖。他每次在国子监讲学,听众都挤得水泄不通。他说的话,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官场。

    这样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开海禁,分量不是沈鲤能比的。

    沈鲤是官场老油条,他的反对更多是出于政治投机——站在这面大旗下面,怎么都不会错。但顾宪成不一样,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反对是出于真心的忧虑。

    而且——我必须承认——他的论点是有道理的。

    倭患确实没有彻底解决。

    丰臣秀吉正在统一日本,他的野心不止于日本列岛。历史上,他在统一日本之后立刻发动了侵朝战争,目标是征服朝鲜、进而入侵大明。虽然最终失败了,但这说明日本对大明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种情况下开海禁,确实有风险。

    如果开了海禁,日本的商人和间谍可以合法地进入大明沿海,刺探情报、收买内应、为将来的入侵做准备。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实实在在的安全隐患。

    顾宪成看到了这一点。

    他比沈鲤高明得多。沈鲤只会喊祖制不可违,这种空洞的口号在我面前毫无用处。但顾宪成提出了一个具体的、现实的、难以回避的问题——倭患未除,如何开海?

    我把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蝉鸣,嗡嗡嗡的,没完没了。六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潮湿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槐花香。

    顾宪成的论点有道理。

    但我有更好的反驳。

    他说倭患未除,不可开海。

    我的反驳是——正因为倭患未除,才更要开海。

    逻辑是这样的:

    第一,防倭需要海军。大明现在没有像样的海军,沿海防御全靠陆上的卫所兵和几条破船。这种防御方式是被动的、低效的——敌人来了才知道,来了也追不上。要真正解决倭患,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把防线从海岸推到大洋上。

    第二,建海军需要钱。造船、买炮、训练水兵、建港口——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钱从哪里来?国库的盈余不够。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海禁、搞贸易、收海贸税。

    第三,开海还能获取情报。海禁之下,大明对海外的情况一无所知——日本在干什么、西班牙人在干什么、荷兰人在干什么,全都不知道。开海之后,商人来来往往,信息自然就流通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开海不等于不设防。可以开放贸易,同时加强海防。设立市舶司管理贸易,设立水师巡逻海域,对来往船只进行检查和登记。合法的商人走正道,非法的走私和海盗严厉打击。疏堵结合,才是正道。

    这套逻辑是完整的、自洽的。

    但我不能现在就说出来。

    时机不对。

    如果我现在就把这套逻辑抛出来,反对派会立刻找到新的攻击点——陛下说要建海军,那海军的钱从哪里来?陛下说开海能获取情报,那万一敌人也获取了我们的情报呢?陛下说疏堵结合,但谁来执行?市舶司的官员会不会也贪腐?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详细的方案来回答,而这些方案我还没有准备好。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倭患确实是威胁,但海禁解决不了这个威胁的契机。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在顾宪成的奏折上批了几个字:所言有理,容朕深思。

    然后把奏折交给王福,让他发回内阁。

    万岁爷,王福小心翼翼地问,顾宪成这个人……

    怎么了?

    奴婢听说,他在士林中颇有声望,很多年轻官员都听他的。这次他上折子反对开海,恐怕会带动一大批人跟风。

    朕知道。我说。

    那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远处的屋顶上,几只乌鸦蹲在那里,黑乎乎的,偶尔哇哇叫两声,声音沙哑难听。

    顾宪成。

    这个人不能硬来。

    他不是沈鲤那种只会喊口号的庸才,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他的论点经得起推敲,他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我强行压下他的反对意见,只会让更多的人站到他那一边。

    我需要的不是压服他,而是说服他。

    或者,至少让他无话可说。

    王福。我说。

    奴婢在。

    去查一下,顾宪成最近和谁走得近。

    王福弯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轻得像猫走路。

    我转身走回书案,坐下来。

    拿起顾宪成的奏折,又看了一遍。

    倭患未除,开海何异于开门揖盗?

    好问题。

    但我的回答是——

    门不是用来关的,是用来守的。

    关上门,你以为安全了,其实只是把自己关在了笼子里。敌人想进来,一脚就能踹开。

    不如把门打开,在门口放上最精锐的士兵、最坚固的城墙、最猛烈的火炮。

    让敌人看到,这扇门是开着的,但谁敢进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我把奏折放下,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

    写的是一份计划——关于如何在开海的同时加强海防的详细方案。

    市舶司的设置、海贸税率的制定、水师的扩编、沿海炮台的修建、商船的登记制度、违禁品的管控——每一项都需要详细的规划。

    这份方案,就是我反驳顾宪成的武器。

    不是用嘴反驳,是用事实反驳。

    你说开海不安全?

    好,我拿出一份滴水不漏的安全方案,让你挑不出毛病。

    你说倭患未除?

    好,我告诉你,开海赚的钱正好用来建海军、除倭患。

    你说祖制不可违?

    好,我告诉你,太祖的祖制是,不是。防倭的方式可以变,防倭的目标不变。这不是违背祖制,这是更好地执行祖制。

    我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到最后,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把写好的方案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但很快了。

    我需要等一个契机。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大明不能再关着门过日子的契机。

    这个契机,也许不需要等太久。

    因为历史告诉我,丰臣秀吉的野心,很快就会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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