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我天天往京西跑。

    王福很不高兴。他觉得皇帝三天两头往城外跑不像话,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说朕带着侍卫呢,他说侍卫才几个人,万一遇上山贼怎么办。我说京城边上哪来的山贼,他说万一呢。

    我懒得跟他掰扯,直接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着。

    于是王福也跟着去了。他穿着一身太监的衣裳,站在工地上,和周围的泥瓦匠、铁匠、搬砖的民夫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孔雀。赵铁柱的两个徒弟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他们大概从来没近距离见过太监。

    第一天,我给赵铁柱讲焦炭。

    我们蹲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两堆东西——一堆木炭,一堆焦炭。焦炭是我让人从京城的煤铺子里买来的,质量一般,但够用来做演示。

    老赵,你看这两样东西。我拿起一块木炭和一块焦炭,你平时打铁用的是木炭,对吧?

    赵铁柱接过去,掂了掂,又闻了闻,木炭轻,焦炭重。木炭烧起来没什么味道,焦炭有股子煤臭味。

    还有一个区别——温度。我说,你生两个火堆,一个烧木炭,一个烧焦炭,同样大小,同样鼓风。你猜哪个温度高?

    焦炭?赵铁柱试探着说。

    对。高得多。我想了想怎么解释这个概念,你打铁的时候,木炭能把铁烧到什么程度?

    烧红,烧白。赵铁柱说,最热的时候铁发白发亮,软得像面团,随便捏。但再往上就上不去了,木炭的劲儿就那么大。

    焦炭能把铁烧到比那还高。我说,高到铁不光发白,还会开始流——像水一样流。

    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还是不太相信铁能变成水,但他没有反驳——经过前两天的交流,他已经学会了先听完再说。

    为什么焦炭比木炭温度高?他问。

    这个问题涉及到热值和碳含量,我不可能跟他讲化学。我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你想啊,木炭是木头烧出来的,里面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水分、树脂、灰分。这些东西烧的时候不出力,白占地方。焦炭是煤闷烧出来的,闷烧的过程把杂质都赶走了,剩下的几乎全是能烧的东西。同样一块,焦炭里面能烧的东西比木炭多,所以温度高。

    就像干柴和湿柴的区别?赵铁柱说。

    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一拍大腿,焦炭就是干到极致的燃料,里面几乎没有废物,全是火力。

    赵铁柱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比较实在——他听懂了。

    但焦炭的质量很关键。我接着说,闷烧的时间不够,杂质没赶干净,焦炭就不好用。闷烧的时间太长,烧过头了,焦炭变酥了,一碰就碎,也不好用。得找到一个刚刚好的火候。

    这个小老儿懂。赵铁柱说,跟淬火一样——淬早了钢不够硬,淬晚了钢太脆。火候这东西,差一点都不行。

    他总是能用自己的经验来类比我说的东西。这让我的解释工作轻松了不少。

    第二天,我讲鼓风。

    老赵,你打铁的时候为什么要拉风箱?

    吹火啊。赵铁柱说,不吹火烧不旺。

    为什么吹了火就旺?

    赵铁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拉风箱火就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

    因为风里面有一种东西,火烧的时候需要它。我说,没有这种东西,火就灭了。风箱往炉子里吹风,就是把这种东西送进去,让火烧得更旺。

    什么东西?

    叫……我犹豫了一下。这个词他肯定不懂。我想了想,助燃之气。空气里面有很多种气,其中一种能帮助燃烧,叫助燃之气。风箱吹进去的空气里就有这种气。吹得越多,助燃之气越多,火就越旺,温度就越高。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高炉要用水车鼓风。我说,人拉风箱,一个人一天能拉多少?累了就得换人,风量也不稳定。水车不一样——水流日夜不停,风箱就日夜不停,风量又大又稳。温度就能一直保持在最高。

    那要是水小了呢?赵铁柱问,枯水的时候永定河水浅,水车转不动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想了想:可以在上游修一个小水坝,蓄水。枯水的时候放坝里的水。

    赵铁柱点了点头,又问:水车带风箱,风箱得多大?小老儿用的风箱就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尺见方,吹小老儿的炉子够了。但陛下说的那个大炉子,一丈八尺高,这么大的炉子,得多大的风箱?

    大风箱。我说,或者用几个风箱并联——就是几个风箱同时吹,风量叠加。

    并联?

    就是……几个风箱排成一排,管子都通到炉子里,同时吹。一个风箱的风量不够,两个、三个、四个加在一起,总够了。

    赵铁柱的眼睛又亮了。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水车连着三个风箱的简图,管子汇到一起通进炉子。画完之后他自己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改了几笔——把管子的接口处加粗了,还在风箱和管子之间加了一个活门。

    这个活门是干什么的?我问。

    防倒灌。赵铁柱说,炉子里的热气会往外冲,要是没有活门,热气顺着管子倒灌进风箱,风箱就烧了。加个活门,风只能往里吹,不能往外跑。

    我看着他画的那个活门,心里暗暗佩服。

    这就是单向阀。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叫单向阀,但他凭经验知道需要一个防止气体倒流的装置。三十五年的打铁经验,让他对火和风有一种本能的理解——不需要理论,不需要公式,他就是知道。

    第三天,我讲最关键的部分——为什么炉子要建这么高。

    老赵,你想想,矿石从炉顶加进去,焦炭也从炉顶加进去。它们往下走,热风从底下往上吹。矿石和焦炭在往下走的过程中,会越来越热——因为越往下,离火源越近,温度越高。

    赵铁柱点头。

    到了炉子中间,温度已经很高了,矿石开始变软。到了炉子下面,温度最高,矿石彻底化了,变成铁水,流到最底下。焦炭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烧,一边烧一边产生热量,一边把矿石里的铁出来。

    逼出来?赵铁柱皱眉。

    矿石不是纯铁。我说,矿石里面有铁,也有很多杂质——石头、泥沙、硫、磷,乱七八糟的东西。焦炭烧的时候产生一种气——我差点说一氧化碳,赶紧改口,产生一种能把铁从杂质里分出来的气。这种气和矿石里的铁结合,把铁出来,杂质就变成了渣,浮在铁水上面。

    就像淘金?赵铁柱说,金子重,沉在底下,沙子轻,浮在上面?

    对!就是这个道理!我又一拍大腿。这个老头的类比能力真是绝了。

    所以炉子要高。赵铁柱自己接上了,炉子高,矿石从上面走到下面的路就长,被火烤的时间就长,烧得就透。要是炉子矮了,矿石还没烧透就到底了,铁没化开,杂质也没分出来。

    老赵,你是不是偷偷学过?我半开玩笑地说。

    赵铁柱哼了一声:小老儿不识字,学什么学。但道理是通的——打铁也是一样,火候不到,铁就不听话。炉子高不高,说到底还是火候的事。

    他又把所有东西归结到了上。

    但他说得没错。高炉的本质,就是用足够的高度和温度,给矿石足够的时间和热量,让铁和杂质彻底分离。这个过程,用现代冶金学的术语叫还原反应,用赵铁柱的话说,就是火候到了。

    三天的课上完了。

    赵铁柱从一开始的不屑——不用锤子怎么炼钢,到第一天的半信半疑——焦炭真的比木炭猛?,到第二天的若有所思——水车鼓风,这个法子好,到第三天的眼睛发亮——炉子高是为了让矿石烧透,道理是通的。

    他是一个真正的手艺人。一旦理解了原理,他就会被技术本身吸引——不是因为皇帝让他做,而是因为他自己想做。他想看看,这个从来没人试过的大炉子,到底能不能把铁烧成水。

    第三天傍晚,我准备回宫的时候,赵铁柱跟了上来。

    陛下。

    小老儿想了想,这个炉子,小老儿想先砌一个小的试试。

    多小?

    高五尺,直径一尺半。他比划了一下,就当是个样子货,先试试火候、试试焦炭、试试鼓风。小炉子费不了多少料,坏了也不心疼。等小炉子试明白了,再砌大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欣慰。

    这就是工匠思维——不是一上来就搞大的,而是先做小样,先试,先摸索,把问题都在小炉子上解决了,再放大。这个思路和现代工程里的原型验证一模一样。

    我说,你看着办。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列单子,朕批。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陛下,小老儿还有个事。

    陛下说的那个……助燃之气。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一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不好意思的样子,看着有点滑稽,小老儿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老儿以前打铁,有时候炉子封得太严,火就灭了。小老儿一直以为是风不够,现在想想,是不是就是那个助燃之气进不去?

    我说,就是这个原因。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解开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谜团。

    小老儿打了三十五年铁。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头一回知道,火为什么会灭。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我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成就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责任感。

    这个倔老头信了我。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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