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福来报,说阿七昨晚吃了三碗饭、一碗肉汤,洗了澡,换了衣服,睡了一整夜,没有闹。

    那孩子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王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奴婢半夜去看了一眼,他缩在床角,背靠着墙,面朝着门。奴婢推门的时候,他立刻就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盯着奴婢看,一动不动,像一只猫。奴婢说没事,来看看你,他才又闭上眼睛。但奴婢觉得他没有真的睡着。

    背靠墙,面朝门。

    这是一种防御性的睡姿——确保背后安全,同时能第一时间发现有人进来。

    七岁的孩子,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但他本能地就会。

    让他吃完早饭,带到御书房来。我说。

    万岁爷,王福犹豫了一下,那孩子……奴婢给他端了洗脸水,他自己洗的,洗得很仔细,连耳朵后面都洗了。换衣服的时候也不用人帮忙,自己穿的。就是扣子系不太好——衣服太大了,扣子够不着。

    还有一件事。王福的语气有些奇怪,奴婢给他端早饭的时候,他先闻了闻,然后才吃。吃的时候也不急,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奴婢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饿了这么多天的人吃东西还能这么不慌不忙的。

    我没有说什么。

    但我心里知道——阿七不是不饿,是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饿了很多天的人如果一下子吃太快、吃太多,反而会出问题——胃受不了。阿七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的身体本能地知道。

    或者说,他经历过太多次饥饿,已经学会了怎么和饥饿相处。

    七岁。

    半个时辰后,阿七来了。

    洗干净了,换了衣服,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但脸上的泥垢洗掉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皮肤,黝黑但干净。新衣服是王福找来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拖在地上,但至少是干净的、完整的。

    他站在御书房里,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背挺着,头微微低着,眼睛从眼皮底下扫视周围。

    我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阿七看了看那把椅子,没有动。

    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走过去,坐下了。坐得很浅,只坐了椅子的边缘,双脚踩在地上,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

    我没有急着说话。

    我在看他。

    他也在看我——虽然头低着,但我知道他在看。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书案上的奏折、笔墨、望远镜,扫过墙上挂着的地图,扫过窗户、门、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他在评估环境。

    就像沈炼说的——这个孩子天生就在评估一切。

    阿七。我开口了。

    朕想问你一些事情。你不想回答的,可以不回答。

    阿七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记得自己的家吗?爹娘叫什么?家在哪里?

    阿七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一只不知名的鸟,在院子里的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和屋子里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不记得了。阿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低,更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家里着了火。很大的火。什么都烧了。

    爹娘呢?

    死了。

    两个字,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有烧疤的左手——微微攥紧了,指节发白。

    火是怎么着的?

    不知道。阿七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很热。到处都是火。烟很呛,看不见东西。有人在喊,喊得很大声,但我听不清喊什么。然后有人把我推出来了——从窗户推出来的。我摔在地上,手碰到了什么烧着的东西,就烫成了这样。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疤。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阿七说,在街上走,走了很久。有人给过我吃的,有人赶过我。后来被一个老头收留了,在他家里住了一阵子。老头死了之后,我又一个人了。再后来,就被人送到了庄子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淡,像是在背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自怜。

    但他的左手一直攥着。

    你记得爹娘的样子吗?我问。

    阿七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火。和这个。

    他又看了一眼左手的疤。

    往事不记,只余这道痕。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往事不记,只余这道痕——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话谁教你的?我问。

    庄子里的教头。阿七说,教头教我们认字的时候,让我们每个人说一句自己的事。我说了手上的疤,教头就教了我这句话。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鸟不叫了,换成了风声——呜呜的,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城门外的灾民营地,几万人聚在一起,再远也能听到那种嗡嗡的、低沉的、像是大地在叹息的声音。

    我看着阿七,心里在想很多事情。

    这个孩子的身世,和我前世的女儿朵朵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朵朵有爸爸妈妈,有温暖的家,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玩具。阿七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名字,只有左手上一道烧疤。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人。

    朵朵死于核爆。阿七的父母死于一场火。

    都是无妄之灾。

    都是孩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东西。

    我想起了穿越前最后的画面——手机屏幕上朵朵的笑脸,模糊的,怎么也想不清楚。大楼在摇晃,天花板在往下掉,到处都是尖叫声和爆炸声。然后是白光。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到了这个四百年前的世界,成了一个皇帝,坐在金碧辉煌的御书房里,面前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七岁孤儿。

    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荒诞。

    阿七。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朕让人送你回庄子。回去之后,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听教头的话。不许再翻墙了。

    阿七看着我,点了点头。

    朕会让人给庄子多送些粮食和衣物。我说,不会再让你们饿肚子。

    还有——我顿了一下,朕以后会经常去看你们。不是两三个月一次,是每个月一次。

    阿七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细纹。

    他说。

    还是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和前面几个不一样。前面的是回应,是服从,是我听到了。这个里面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期待,也许是信任,也许只是一个七岁孩子在听到有人会来看你之后,本能的、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叫王福进来。

    让沈炼把这个孩子送回庄子。我说,路上照顾好,别饿着他。到了庄子之后,跟教头们说,这个孩子,好好培养。

    王福看了看阿七,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万岁爷,这孩子……是什么来历?

    你不需要知道。我说。

    王福不再问了,弯腰对阿七说:小公子,跟奴婢来。

    阿七从椅子上滑下来——他太矮了,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新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很小的背影。穿着太大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但脚步很稳。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苗。

    弯了,但没有断。

    我转身回到御书房,关上门。

    一个人坐了很久。

    烛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泣。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紫禁城的心跳。

    我想起了朵朵。

    想起了那张怎么也想不清楚的脸。

    想起了核爆前最后一个电话——朵朵在视频那头哭闹着要爸爸回家,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没有回去。

    我再也没有回去。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能想这些。想了也没用。

    朵朵已经不在了。那个世界已经不在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尽可能多地保护一些人。

    保护城门外那几万个灾民。

    保护庄子里那十五个孩子。

    保护阿七。

    我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处理今天的奏折。

    第一份是户部的——南直隶的赈粮已经装船北上,预计三天后到通州。

    第二份是兵部的——河南驻军已经开始协助赈灾,秩序基本稳定。

    第三份是工部的——潘季驯建议在灾区打深井取水,缓解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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