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陈振龙进宫了。
他是被王福领进来的。一进御书房的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砖都跟着震了震。
草民陈振龙，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两个字说出来像是，说出来像是。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像是嗓子里装了一面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起来说话。我说。
他不敢起来，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后背微微发抖。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四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像是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那种黑，不是晒的，是腌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浆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一个老实巴交的福建海商。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放柔了一些，朕找你来不是问罪的，是有事想问你。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着，眼睛不敢往上看，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从吕宋带回来的那个东西——番薯，跟朕说说。
一提到番薯，陈振龙的眼睛忽然亮了。
就像沈炼提到阿七时嘴角会动一下一样，陈振龙一说到番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直了一些，声音也不抖了，语速突然变快，闽南口音更重了，有些字我得仔细听才能听懂。
黄、皇上，这个番薯，好东西啊！他的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草民在吕宋的时候，看到当地人种这个，满山遍野都是。不用怎么伺候，往地里一插就活。三四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收……能收好几千斤！
好几千斤？我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是是是！陈振龙激动得连连点头，草民亲眼看到的！当地人拿它当饭吃，煮着吃、烤着吃、切片晒干了吃，怎么吃都行。而且这东西不挑地，山坡上、沙地里、石头缝里都能种。旱了也不怕，它的根扎得深，能自己找水。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感叹——这个陈振龙，虽然说话磕磕巴巴的，但对番薯的了解确实不少。
你是怎么带回来的？我问。
陈振龙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
草民……草民把番薯藤编在了船缆里面。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吕宋那边的西班牙人不让把这东西带走，查得很严。草民想了好几天，最后把藤蔓绞进了缆绳里，外面看不出来。过关的时候，西班牙人检查了船上的货物，没注意到缆绳。就这么……带回来了。
他说完，又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觉得他偷东西不光彩。
我说，做得好。
陈振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黑黝黝的脸上牙齿白得晃眼。
你在家里种了多少？
不多，就半亩地。陈振龙说，草民也是第一次种，不太懂，就照着在吕宋看到的样子种的。去年秋天收了一茬，收了大概……一千多斤吧。
半亩地一千多斤。换算成一亩就是两千多斤。
这个产量比吕宋当地低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品种、土壤和种植技术都还不成熟。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小麦产量的好几倍了。
朕想让你在京城种一批。我说，试试看北方的地能不能种活。
陈振龙犹豫了一下：皇上，草民只在福建种过，北方的地……草民不太有把握。
没关系，试试看。我说，朕给你找一块地，再找几个种地的好手帮你。你只管教他们怎么种，其他的事朕来安排。
陈振龙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草民遵旨！
找地的事我交给了赵世卿。他办事利索，三天之内就在京城西郊找了一块二十亩的荒地——离庄子不远，土质一般，沙土混着黄土，不算好地。
陛下，这块地不太好，种麦子的话产量很低。赵世卿有些为难地说。
不种麦子。我说，种番薯。这东西不挑地，越差的地越能看出它的本事。
赵世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找人的事我也交给了赵世卿。我让他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一个种地的老把式，要那种踏实肯干、不多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赵世卿找来了一个叫张老三的。
张老三是京郊大兴县人，五十来岁，种了一辈子地。他的脸像是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沟沟壑壑的，颜色深得发紫。手比陈振龙的还粗糙，指头像是十根短粗的树根，关节处全是老茧。
他进宫的时候比陈振龙还紧张，腿抖得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地砖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是在捣蒜。
起来起来。我赶紧说，别磕了，地砖都让你磕出坑了。
张老三站起来，腰弯成了一张弓，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种了多少年地？我问。
回……回皇上，小的种了三十多年了。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种过什么？
麦子、谷子、高粱、豆子……啥都种过。
种得好不好？
张老三犹豫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不算好，也不算差。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麦子。老天爷不赏饭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老天爷不赏饭的时候，就得饿肚子。
朕让你种一样新东西。我说，你没种过的。
张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让王福把番薯拿出来，放在张老三面前。
张老三盯着那两个暗红色的块茎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这……这是啥？
番薯。我说，从海外带回来的。能吃，能当粮食。朕让你种这个。
张老三又看了看番薯，又看了看我，眼睛里的茫然变成了困惑，困惑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大概在想——皇上让我种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洋玩意儿，这靠谱吗？
但他没有问出来。皇帝让种就种，一个庄稼汉哪有资格质疑皇帝？
小的……小的遵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我笑了。
别怕。我说，朕给你找了一个人，他种过这东西，会教你。你跟着他学就行。种好了，朕重重有赏。
张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有赏四个字，对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庄稼汉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小的一定好好种！他的声音大了不少，腰板也直了一些。
三月初三，番薯正式下种。
我没有亲自去，但让王福去看了。王福回来之后跟我说，陈振龙和张老三在地里忙了一整天。
陈振龙教张老三怎么剪藤蔓、怎么插苗、怎么起垄。王福学着陈振龙的闽南口音，这个藤蔓要斜着插，不能直着插，直着插不容易活。张老三听得很认真，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插，插完了还要用手把土按实了，拍两下，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张老三说什么了？
张老三说——王福清了清嗓子，学着张老三的粗哑嗓音，这玩意儿真能长出粮食来？看着不像啊。
然后呢？
然后陈振龙说你等着看吧，三四个月之后，你就知道了。张老三嘟囔了一句但愿吧，然后继续插苗。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这个张老三，倒是个实在人。
可不是嘛。王福也笑了，奴婢看他种地的样子，虽然嘴上嘀咕，但手上一点都不含糊。每一棵苗都插得规规矩矩的，间距一样，深浅一样，比陈振龙自己种的还整齐。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张老三是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老把式，不管种什么，他都会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这是庄稼人的本能——地里的东西，就是命。
让赵世卿派人盯着那块地。我说，每隔五天报告一次番薯的长势。浇水、施肥、除草，该怎么弄让陈振龙说了算。张老三负责干活。
王福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书案上，把那两个番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之前留了一个没让他们拿走，就放在书案角落里，当个摆件。
我拿起那个番薯，在手里转了转。
沉甸甸的，凉凉的，表皮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用指甲一刮就掉。
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在前世的历史上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它让无数人在饥荒中活了下来，让中国的人口从一亿多增长到了四亿多。
现在，它在京城西郊的一块荒地上，被一个叫张老三的老实庄稼汉，一棵一棵地插进了土里。
三四个月之后，就能见分晓了。
我把番薯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欢快得像是在唱歌。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几个嫩绿的芽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春天来了。
真正的春天。
旱灾过去了，瘟疫过去了，番薯种下去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味——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温暖。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简单的曲子。
不急
他是被王福领进来的。一进御书房的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砖都跟着震了震。
草民陈振龙，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两个字说出来像是，说出来像是。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像是嗓子里装了一面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起来说话。我说。
他不敢起来，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后背微微发抖。
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四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像是被海风吹了很多年的那种黑，不是晒的，是腌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浆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一个老实巴交的福建海商。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放柔了一些，朕找你来不是问罪的，是有事想问你。
他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着，眼睛不敢往上看，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从吕宋带回来的那个东西——番薯，跟朕说说。
一提到番薯，陈振龙的眼睛忽然亮了。
就像沈炼提到阿七时嘴角会动一下一样，陈振龙一说到番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直了一些，声音也不抖了，语速突然变快，闽南口音更重了，有些字我得仔细听才能听懂。
黄、皇上，这个番薯，好东西啊！他的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草民在吕宋的时候，看到当地人种这个，满山遍野都是。不用怎么伺候，往地里一插就活。三四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收……能收好几千斤！
好几千斤？我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是是是！陈振龙激动得连连点头，草民亲眼看到的！当地人拿它当饭吃，煮着吃、烤着吃、切片晒干了吃，怎么吃都行。而且这东西不挑地，山坡上、沙地里、石头缝里都能种。旱了也不怕，它的根扎得深，能自己找水。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感叹——这个陈振龙，虽然说话磕磕巴巴的，但对番薯的了解确实不少。
你是怎么带回来的？我问。
陈振龙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
草民……草民把番薯藤编在了船缆里面。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吕宋那边的西班牙人不让把这东西带走，查得很严。草民想了好几天，最后把藤蔓绞进了缆绳里，外面看不出来。过关的时候，西班牙人检查了船上的货物，没注意到缆绳。就这么……带回来了。
他说完，又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觉得他偷东西不光彩。
我说，做得好。
陈振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黑黝黝的脸上牙齿白得晃眼。
你在家里种了多少？
不多，就半亩地。陈振龙说，草民也是第一次种，不太懂，就照着在吕宋看到的样子种的。去年秋天收了一茬，收了大概……一千多斤吧。
半亩地一千多斤。换算成一亩就是两千多斤。
这个产量比吕宋当地低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品种、土壤和种植技术都还不成熟。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小麦产量的好几倍了。
朕想让你在京城种一批。我说，试试看北方的地能不能种活。
陈振龙犹豫了一下：皇上，草民只在福建种过，北方的地……草民不太有把握。
没关系，试试看。我说，朕给你找一块地，再找几个种地的好手帮你。你只管教他们怎么种，其他的事朕来安排。
陈振龙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草民遵旨！
找地的事我交给了赵世卿。他办事利索，三天之内就在京城西郊找了一块二十亩的荒地——离庄子不远，土质一般，沙土混着黄土，不算好地。
陛下，这块地不太好，种麦子的话产量很低。赵世卿有些为难地说。
不种麦子。我说，种番薯。这东西不挑地，越差的地越能看出它的本事。
赵世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找人的事我也交给了赵世卿。我让他在附近的村子里找一个种地的老把式，要那种踏实肯干、不多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
赵世卿找来了一个叫张老三的。
张老三是京郊大兴县人，五十来岁，种了一辈子地。他的脸像是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沟沟壑壑的，颜色深得发紫。手比陈振龙的还粗糙，指头像是十根短粗的树根，关节处全是老茧。
他进宫的时候比陈振龙还紧张，腿抖得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地砖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是在捣蒜。
起来起来。我赶紧说，别磕了，地砖都让你磕出坑了。
张老三站起来，腰弯成了一张弓，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种了多少年地？我问。
回……回皇上，小的种了三十多年了。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种过什么？
麦子、谷子、高粱、豆子……啥都种过。
种得好不好？
张老三犹豫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不算好，也不算差。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一亩地能收两三百斤麦子。老天爷不赏饭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老天爷不赏饭的时候，就得饿肚子。
朕让你种一样新东西。我说，你没种过的。
张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让王福把番薯拿出来，放在张老三面前。
张老三盯着那两个暗红色的块茎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这……这是啥？
番薯。我说，从海外带回来的。能吃，能当粮食。朕让你种这个。
张老三又看了看番薯，又看了看我，眼睛里的茫然变成了困惑，困惑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他大概在想——皇上让我种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洋玩意儿，这靠谱吗？
但他没有问出来。皇帝让种就种，一个庄稼汉哪有资格质疑皇帝？
小的……小的遵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我笑了。
别怕。我说，朕给你找了一个人，他种过这东西，会教你。你跟着他学就行。种好了，朕重重有赏。
张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重重有赏四个字，对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庄稼汉来说，比什么都管用。
小的一定好好种！他的声音大了不少，腰板也直了一些。
三月初三，番薯正式下种。
我没有亲自去，但让王福去看了。王福回来之后跟我说，陈振龙和张老三在地里忙了一整天。
陈振龙教张老三怎么剪藤蔓、怎么插苗、怎么起垄。王福学着陈振龙的闽南口音，这个藤蔓要斜着插，不能直着插，直着插不容易活。张老三听得很认真，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插，插完了还要用手把土按实了，拍两下，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张老三说什么了？
张老三说——王福清了清嗓子，学着张老三的粗哑嗓音，这玩意儿真能长出粮食来？看着不像啊。
然后呢？
然后陈振龙说你等着看吧，三四个月之后，你就知道了。张老三嘟囔了一句但愿吧，然后继续插苗。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这个张老三，倒是个实在人。
可不是嘛。王福也笑了，奴婢看他种地的样子，虽然嘴上嘀咕，但手上一点都不含糊。每一棵苗都插得规规矩矩的，间距一样，深浅一样，比陈振龙自己种的还整齐。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张老三是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老把式，不管种什么，他都会用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这是庄稼人的本能——地里的东西，就是命。
让赵世卿派人盯着那块地。我说，每隔五天报告一次番薯的长势。浇水、施肥、除草，该怎么弄让陈振龙说了算。张老三负责干活。
王福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书案上，把那两个番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之前留了一个没让他们拿走，就放在书案角落里，当个摆件。
我拿起那个番薯，在手里转了转。
沉甸甸的，凉凉的，表皮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用指甲一刮就掉。
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在前世的历史上改变了中国的命运。它让无数人在饥荒中活了下来，让中国的人口从一亿多增长到了四亿多。
现在，它在京城西郊的一块荒地上，被一个叫张老三的老实庄稼汉，一棵一棵地插进了土里。
三四个月之后，就能见分晓了。
我把番薯放回桌上，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欢快得像是在唱歌。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几个嫩绿的芽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春天来了。
真正的春天。
旱灾过去了，瘟疫过去了，番薯种下去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味——是从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温暖。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简单的曲子。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