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七年十一月,我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远远望见了罗马。

    那座城比我想象的要小。或者说,比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要旧、要破、要灰扑扑。城墙不算高,比南京的城墙矮了一截,但胜在厚实,石块垒得密密实实,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城墙后面是一片片红褐色的屋顶,高低错落,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积木。最显眼的是远处那个巨大的穹顶——圣彼得大教堂,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它的宏伟。

    阳光照在穹顶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我眯起了眼。

    前世我去罗马旅游过一次,那时候圣彼得大教堂已经修缮了无数遍,白得发亮,游客如织。而现在我看到的是它最原始的样子——穹顶的铜皮还没有完全氧化成绿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像是一颗巨大的铜球被人放在了城市的正中央。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泥土和石灰的气味,混着远处田野里枯草的干燥味道,和海风带来的咸腥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

    陛下,前锋已抵达城下。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转过身。陈九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黑色甲胄,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这个人从影卫转到明面军职不过半年,但已经把整个远征军的指挥体系捏得服服帖帖。他的甲胄擦得锃亮,胸甲上的龙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活物在铁皮下面游动。

    围而不攻。我说。

    末将明白。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甲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艘船的长度。

    我从望远镜里看过去,罗马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教皇卫队穿着鲜艳的条纹制服——红黄蓝三色,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格外扎眼。他们手里举着长戟,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参加阅兵而不是准备打仗。阳光照在长戟的金属尖端上,闪出一排细碎的光点,像是城墙上镶了一排钉子。

    但他们旁边的人就不一样了。意大利雇佣兵穿着杂七杂八的铠甲,有的拿火绳枪,有的拿弩,有的干脆就扛着一根长矛。他们的站姿松散,但眼神很警觉——这些人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我注意到其中几个人的铠甲上有明显的刀痕和凹陷,那是实战留下的印记,不是装饰品。

    城墙下面,大明铁骑正在列阵。

    三万骑兵分成三个方阵,黑压压地铺开,像是一片移动的铁幕。马蹄踏在罗马城外的石板路上,哒哒哒哒的声音汇成一片,像是暴雨砸在屋顶上。战马打着响鼻,偶尔嘶鸣一声,尖锐而短促。骑兵们一言不发,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和马具的吱嘎声。那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金属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我能闻到从阵列中飘来的气味——马汗、皮革、铁锈,还有士兵们身上那种长途行军后特有的酸臭味,浓烈而粗粝,是活生生的人和牲畜的味道。

    我看到城墙上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骑兵同时出现在罗马城下——上一次有这种阵仗的,大概还是匈人阿提拉。前世读罗马史的时候,我对阿提拉兵临城下的那段历史印象深刻——教皇利奥一世亲自出城谈判,说服了阿提拉退兵。一千多年后,历史似乎在重演,只不过这次城下的不是匈人,是大明铁骑。

    传令,火炮前移。我对身边的传令官说。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罗马城外的旷野上回荡。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浑厚、苍凉,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重型火炮被马匹拖着缓缓前移,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一共带了两百门火炮到欧洲,其中六十门是最新式的铸铁重炮,射程超过两里。这些炮是大明军工体系的巅峰之作,每一门都重达三千斤,需要八匹马才能拖动。前世我参与过军工项目的设计,知道火炮的铸造工艺有多复杂——从选材到铸模,从退火到膛线,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这些炮,是我用四百年后的知识指导工匠们一门一门铸出来的,每一门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

    炮兵们开始架设阵地。他们动作熟练,喊着号子把炮管抬上炮架,咔嚓咔嚓地固定好,然后开始装填。火药的气味随风飘过来,呛鼻而刺激,混着泥土和马粪的味道。那股硫磺味钻进鼻腔,辛辣得让人想打喷嚏,但炮兵们早就习惯了,他们的脸被火药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手上全是老茧和灼伤的疤痕。

    先打城外的防御工事。我下令,不打城墙,不打教堂。

    我不想毁了罗马。这座城有太多东西值得保留——不是因为我对欧洲文明有什么特殊的敬意,而是因为一座完整的罗马比一片废墟更有用。我需要教廷的影响力,需要那些红衣主教们替我安抚欧洲的信徒。

    第一轮炮击在午时开始。

    轰——轰——轰——

    炮声在旷野上炸开,震得地面都在抖。脚下的甲板跟着颤了一下,我的牙齿被震得发酸,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站在旗舰的高处,看到城外的一座石制碉堡在炮弹的轰击下碎裂开来,石块飞溅,烟尘冲天。碉堡里的守军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被石块砸中,倒在地上不动了。硝烟的味道随风飘过来,苦涩而呛人,混着被炸碎的石头散发出的粉尘味,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紧。

    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教皇卫队的队列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被军官推了回去。雇佣兵们倒是没怎么动,但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他们的脸色都变了——白的白,青的青。有个年轻的雇佣兵双手紧紧攥着长矛,指节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来了。这次打的是城外的壕沟和拒马。铁弹砸进泥土里,炸出一个个大坑,木制的拒马被炸得粉碎,碎木片飞得到处都是。爆炸掀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洒落,打在附近士兵的甲胄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放下望远镜,今天就到这里。

    陈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围城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让城里的人知道——我有能力随时把这座城夷为平地,但我选择不这么做。

    这比攻城更有效。

    夜里,罗马城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旗舰的船头,远远望着那片灯火。风从海上吹来,咸腥而潮湿,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金龙在夜风中翻卷,像是一条活物在黑暗中游动。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葬。钟声穿过夜空,穿过旷野,穿过明军的营帐,最后落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回响。

    陛下,暗卫来报。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

    城内人心惶惶,教皇已在梵蒂冈连续祈祷三日三夜,不吃不喝。红衣主教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主战派以耶稣会为首,说要与异教徒决一死战;主和派以方济各会为首,说应该与东方皇帝谈判。

    我笑了一声。异教徒这个词从暗卫嘴里转述出来,听着格外有意思。在他们眼里,我是异教徒;在我眼里,他们也是。但谁的炮更多,谁说了算。

    还有呢?

    城内粮食储备不足三月。雇佣兵已经开始闹饷,有人想趁夜出城投降。教皇卫队倒是忠心,但人数太少,只有两千人。

    我点了点头。让暗卫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王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走路还是那样,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甲板上的阴影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黑水里,无声无息。

    我继续望着罗马城的灯火,心里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要拿这座城怎么办?

    打下来容易。六十门重炮轰上三天,城墙就得塌。但打下来之后呢?罗马不是马德里,不是里斯本,这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中心。教皇的一句话能让几千万信徒为之疯狂,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我不能毁了教廷,我得用它。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我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这句话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刻在远征军的军旗上,写在每一份通牒的开头。但此刻念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讽刺——我用止干戈的名义打到了罗马城下,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固执。

    海风裹着夜露打在我的脸上,冰凉而潮湿,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拍打我的面颊。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咸味——是海风带来的盐分,也可能是汗水。

    我转身回了舱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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