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莫斯科。

    胜利的喜悦还没有散去,我就差点死了。

    那天晚上,我在克里姆林宫的大殿里设宴,犒赏有功将士。大殿里灯火通明,烛光映在金色的穹顶上,折射出温暖的光。长桌上摆满了酒菜——有从华沙运来的葡萄酒,有俄罗斯本地的烤肉和黑面包,还有军中厨子做的几道中国菜。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肉香,混着蜡烛燃烧的气味。那股蜡油的焦香让我想起紫禁城里的除夕夜宴,恍惚间竟有一瞬的恍神。

    将士们喝得很尽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陈九坐在我旁边,难得地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大殿的穹顶很高,人声和笑声在里面来回碰撞,嗡嗡的,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陛下,这一仗打得痛快。他举着酒杯,声音里带着微醺的畅快,臣跟了陛下三十年,这是最痛快的一仗。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橡木桶的陈香,在舌尖上化开,微微发涩。但我没有心思品味。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沈默站在大殿的角落里,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作为影卫统领,他在宴会上保持警惕是正常的。但今天他的警惕程度比平时高了很多——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没有松开过。他的拇指在刀柄的鲨鱼皮上来回摩挲,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沈默。我叫了他一声。

    他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说:陛下,属下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但属下的直觉告诉属下,今晚有危险。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太当回事。打了胜仗之后,影卫总是格外紧张,生怕有人趁机搞事。况且克里姆林宫的防卫是我亲自过问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小心点就是了。我说。

    沈默点了点头,退回了角落。但我注意到他退回去之后,右手依然没有离开刀柄。

    宴会继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殿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几个将领已经喝得站不稳了,互相搀扶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再干一杯。空气变得浑浊起来,酒气、汗味、烤肉的油烟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我站起来,准备回寝宫休息。

    朕乏了。我对陈九说,你们继续喝。

    陈九站起来要送我,被我按了回去:不用,朕又不是小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一幕,总觉得他那一眼里藏着什么——也许是担忧,也许是预感。但当时我没有在意。

    我走出大殿,沈默和几个影卫跟在身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影卫们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烛光在墙上的烛台里摇晃,影子在红色的砖墙上跳来跳去,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在追逐嬉戏。走廊的地面是石板铺的,我的靴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着,带着十二月莫斯科特有的刺骨寒意。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一些。手指碰到衣领上的金线刺绣,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我停下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瘦削,站姿笔直,像一棵松树。走廊尽头只有一盏烛台,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暗色的剪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身形,这个站姿,我太熟悉了。二十年来,这个身影无数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在紫禁城的屋脊上,在战场的硝烟中,在深夜的窗外。它像我的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却从未缺席。

    阿七?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阿七。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刀削的。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沉静的、空洞的、像一潭深水。但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大概是被莫斯科的寒风吹的。他的黑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霜,说明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九个月了。他走了九个月,现在突然出现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我有一千个问题想问他——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走?为什么又回来了?那封信是什么意思?你还好吗?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沈默拔出了刀,挡在我面前,声音紧绷。刀出鞘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刺耳,金属摩擦的嘶鸣像是一声尖叫。

    阿七看了沈默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沈默,你的警戒布置有三个漏洞。西墙第二个塔楼的守卫换岗间隔太长,东门的暗哨位置太明显,还有——你身后那个影卫,是我的人。

    沈默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阿七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然后一道寒光直奔我的胸口。风声在耳边炸开,不是自然的风,是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死神在我耳边吹了一声口哨。

    刀。

    阿七的刀。

    那把我亲自让工坊给他打造的刀,此刻正朝着我的心脏刺来。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我甚至能看到刀刃上细密的花纹——那是工坊用新式锻造法打出来的大马士革纹路,我记得当初验收的时候还夸过这把刀漂亮。

    陛下!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追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刀锋划过我的胸口。

    不是刺中,是划过。因为在最后一刻,沈默扑了过来,用身体撞偏了阿七的手臂。刀锋偏了几寸,从刺心变成了划胸,在我的胸口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听到了衣料被割裂的声音,嗤的一声,像是撕开一匹绸缎。

    鲜血飞溅。

    疼。一种火辣辣的、撕裂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我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被割开了,里面的肉翻了出来,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血的味道涌上来,腥甜的,铁锈一样的味道,让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热血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烫又黏。

    拿下他!陈九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影卫们一拥而上,把阿七按在了地上。阿七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只出了那一刀。那一刀没有得手之后,他就不动了,任由影卫们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他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在石板上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我捂着胸口的伤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我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阿七。

    他也在看我。

    他的脸贴着地面,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我。那只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释然了。石板上的寒气冻得他的脸颊发白,但他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阿七。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烛火都晃了几下。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吼声,不像是一个皇帝在质问,更像是一个被背叛的人在哀嚎。

    阿七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血滴落地的滴答声,和窗外莫斯科十二月的风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荒诞的安魂曲。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血在石板上蔓延开来,温热的液体从我身下流过,很快就被冰冷的石板吸走了温度,变得又冷又黏。

    陈九冲过来扶我,他的手在发抖。

    传御医!快传御医!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哭腔。

    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一直盯着阿七。

    他趴在地上,被几个影卫死死按住,脸贴着石板,一动不动。他的那只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霜花,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二十年。

    我养了他二十年。从一个七岁的孤儿,养成了天下第一的影卫。我教他写字,教他骑马,教他做人。我以为他是我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最忠诚的影子。

    而今夜,这把刀转了个方向,刺向了它的主人。

    陈九蹲在我面前,用手帕按住我胸口的伤口,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算稳。

    御医马上就到,陛下撑住。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还是盯着阿七。

    他被影卫们翻了过来,仰面朝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克里姆林宫走廊的穹顶。穹顶上也有壁画——不是天使和圣人,是战争和征服的场景。骑马的将军,溃败的敌人,燃烧的城池。

    多么讽刺。

    把他带走。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关起来。朕要活的。

    影卫们把阿七架了起来,拖着他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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