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年三月，春天终于来了。
冰雪开始融化的那天早上，我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屋檐上的冰柱在阳光下一滴一滴地融化，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数我们熬过了多少天。
答案是九十三天。九十三天的严冬，我们损失了将近八千人——大部分是冻伤和疾病，只有不到五百人是战死的。三万人的北征军，现在只剩两万二千人，其中能战斗的不到一万八。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发沉。前世在工程项目上，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五就要停工整改。而现在，我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七——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倒下了。不是被敌人打倒的，是被老天爷冻倒的。
营房外面的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痕迹，那是冬天里焚烧尸体留下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和融雪的潮湿气息，偶尔还能闻到远处炊烟里的麦粥香。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营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在搓手，有人在跺脚，冻伤的手指上缠着发黄的布条。
陛下，暂缓北欧攻势的决定是对的。陈九站在我身边，声音比冬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天气暖和了。但我们不能在丹麦继续耗下去。末将建议转向日耳曼。
日耳曼？
日耳曼地区比北欧温暖，而且政治上更容易突破。陈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日耳曼的版图上划了一圈，神圣罗马帝国名存实亡，数百个邦国各自为政，互相之间矛盾重重。新教和天主教的对立尤其尖锐——暗卫已经在那边布局了。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的时候，指甲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盯着那片被标注了密密麻麻邦国名称的区域，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三十年战争，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日耳曼的分裂持续了两百多年。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片土地要到十九世纪才被俾斯麦用铁血手段统一起来。
而现在，我要在1612年就把它拿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比继续打北欧合理得多。日耳曼地区地处欧洲中心，打下来就能把我控制的西欧和北欧连成一片。而且日耳曼的分裂状态意味着我不需要面对一个统一的敌人——可以各个击破。
好。转向日耳曼。北欧的事以后再说。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他的靴子踩在半融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我在营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久违的温暖。我伸出手，让一滴融化的冰水落在掌心里——冰凉的，但不刺骨了。
春天来了。该动了。
四月，大明军队从丹麦南下，进入日耳曼地区。
日耳曼和丹麦完全是两个世界。丹麦是一片平坦的冰原，日耳曼是丘陵、森林、河流交错的复杂地形。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橡树林，树叶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混着远处农田里翻土的味道。
行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里。马蹄踏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车轮碾过石子路面时则是咕噜咕噜的震动声。我骑在马上，感觉屁股被颠得生疼——穿越这么多年了，我的骑术还是不怎么样。前世坐惯了汽车和高铁的人，骨子里对骑马这种交通方式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路边偶尔能看到日耳曼农民的身影。他们远远地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锄头或者镰刀，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来自东方的军队。有几个孩子躲在篱笆后面偷看，被母亲一把拽了回去，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比丹麦好多了。李将军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冻死了。
别高兴太早。陈九在旁边泼冷水，日耳曼的地形比丹麦复杂得多，到处是森林和山丘，适合打伏击。而且这里的邦国虽然分裂，但每个邦国都有自己的军队，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他说得对。日耳曼地区虽然政治上分裂，但军事上并不弱。每个邦国都有自己的常备军，少则几百人，多则上万人。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总兵力可能超过十万。
但他们不会联合。
因为暗卫已经在日耳曼布了一盘大棋。
暗卫在日耳曼的布局是从两年前就开始的。
阿七派了一批暗卫潜入日耳曼，伪装成商人和传教士，在各个邦国之间穿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利用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分化瓦解日耳曼的邦国联盟。
新教和天主教在日耳曼的对立由来已久。自从马丁·路德在一百年前发起宗教改革以来，日耳曼就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北部的新教诸邦和南部的天主教诸邦。两个阵营互相敌视，时不时爆发小规模的冲突。
前世读欧洲史的时候，我对这段历史印象深刻。宗教改革本质上是一场利益之争——北方的诸侯们不满教廷抽走大量财富，借着路德的旗号脱离罗马教廷的控制，顺便没收了教会的土地和财产。信仰只是外衣，利益才是内核。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暗卫做的事情很简单——火上浇油。
他们在新教诸邦中散布消息：大明皇帝支持信仰自由，反对教皇的宗教压迫。如果新教诸邦愿意和大明合作，大明将保护他们的信仰自由，不干涉他们的内政。
同时，他们在天主教诸邦中散布另一种消息：大明皇帝已经和教皇达成协议，教廷承认大明的宗主权。天主教诸邦如果不归顺大明，就是在和教皇作对。
两套消息，两种说辞，目的只有一个——让日耳曼的邦国互相猜疑，无法团结。
这种手法说白了就是信息战。前世我在工程圈子里见过类似的套路——甲方同时放出两个版本的消息，让竞标的乙方互相猜忌，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那时候争的是几千万的合同，现在争的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规模不同，本质一样。
陛下，暗卫的布局已经见效了。阿七在一次汇报中说，声音低哑，萨克森选侯已经派人来接洽，表示愿意和大明合作。勃兰登堡选侯也在观望。黑森伯爵更直接——他说只要大明保证他的领地不受侵犯，他愿意打开边境让大明军队通过。
帐篷里的烛火被他进来时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在羊皮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帐篷外面传来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家乡的小调，曲调悠长而哀婉，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天主教那边呢？
巴伐利亚公爵和奥地利大公还在犹豫。他们不信任大明，但也不敢公开对抗。暗卫在他们内部安插了眼线，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继续推进。让新教诸邦先倒向我们，天主教诸邦自然就孤立了。
属下明白。
阿七走了。我站在帐篷里，看着地图上日耳曼的版图。数百个大大小小的邦国，像是一盘散沙。而暗卫就是那阵风——轻轻一吹，沙子就散了。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帆布被吹得啪啪作响。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从国内带来的龙井，经过大半年的颠簸已经没什么香气了，喝起来寡淡如水。但好歹是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我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话。在日耳曼，我打算用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成果。
前提是——暗卫的棋不能出错。
我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夜深了，帐篷外的歌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森林里猫头鹰的叫声，咕——咕——，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方向。
南下。日耳曼。用宗教的火，烧开这片土地的大门。
冰雪开始融化的那天早上，我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屋檐上的冰柱在阳光下一滴一滴地融化，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数我们熬过了多少天。
答案是九十三天。九十三天的严冬，我们损失了将近八千人——大部分是冻伤和疾病，只有不到五百人是战死的。三万人的北征军，现在只剩两万二千人，其中能战斗的不到一万八。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发沉。前世在工程项目上，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五就要停工整改。而现在，我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七——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倒下了。不是被敌人打倒的，是被老天爷冻倒的。
营房外面的雪地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痕迹，那是冬天里焚烧尸体留下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和融雪的潮湿气息，偶尔还能闻到远处炊烟里的麦粥香。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营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在搓手，有人在跺脚，冻伤的手指上缠着发黄的布条。
陛下，暂缓北欧攻势的决定是对的。陈九站在我身边，声音比冬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天气暖和了。但我们不能在丹麦继续耗下去。末将建议转向日耳曼。
日耳曼？
日耳曼地区比北欧温暖，而且政治上更容易突破。陈九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日耳曼的版图上划了一圈，神圣罗马帝国名存实亡，数百个邦国各自为政，互相之间矛盾重重。新教和天主教的对立尤其尖锐——暗卫已经在那边布局了。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的时候，指甲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盯着那片被标注了密密麻麻邦国名称的区域，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三十年战争，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日耳曼的分裂持续了两百多年。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片土地要到十九世纪才被俾斯麦用铁血手段统一起来。
而现在，我要在1612年就把它拿下。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比继续打北欧合理得多。日耳曼地区地处欧洲中心，打下来就能把我控制的西欧和北欧连成一片。而且日耳曼的分裂状态意味着我不需要面对一个统一的敌人——可以各个击破。
好。转向日耳曼。北欧的事以后再说。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他的靴子踩在半融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我在营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种久违的温暖。我伸出手，让一滴融化的冰水落在掌心里——冰凉的，但不刺骨了。
春天来了。该动了。
四月，大明军队从丹麦南下，进入日耳曼地区。
日耳曼和丹麦完全是两个世界。丹麦是一片平坦的冰原，日耳曼是丘陵、森林、河流交错的复杂地形。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橡树林，树叶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混着远处农田里翻土的味道。
行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里。马蹄踏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车轮碾过石子路面时则是咕噜咕噜的震动声。我骑在马上，感觉屁股被颠得生疼——穿越这么多年了，我的骑术还是不怎么样。前世坐惯了汽车和高铁的人，骨子里对骑马这种交通方式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路边偶尔能看到日耳曼农民的身影。他们远远地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锄头或者镰刀，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来自东方的军队。有几个孩子躲在篱笆后面偷看，被母亲一把拽了回去，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比丹麦好多了。李将军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冻死了。
别高兴太早。陈九在旁边泼冷水，日耳曼的地形比丹麦复杂得多，到处是森林和山丘，适合打伏击。而且这里的邦国虽然分裂，但每个邦国都有自己的军队，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
他说得对。日耳曼地区虽然政治上分裂，但军事上并不弱。每个邦国都有自己的常备军，少则几百人，多则上万人。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总兵力可能超过十万。
但他们不会联合。
因为暗卫已经在日耳曼布了一盘大棋。
暗卫在日耳曼的布局是从两年前就开始的。
阿七派了一批暗卫潜入日耳曼，伪装成商人和传教士，在各个邦国之间穿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利用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分化瓦解日耳曼的邦国联盟。
新教和天主教在日耳曼的对立由来已久。自从马丁·路德在一百年前发起宗教改革以来，日耳曼就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北部的新教诸邦和南部的天主教诸邦。两个阵营互相敌视，时不时爆发小规模的冲突。
前世读欧洲史的时候，我对这段历史印象深刻。宗教改革本质上是一场利益之争——北方的诸侯们不满教廷抽走大量财富，借着路德的旗号脱离罗马教廷的控制，顺便没收了教会的土地和财产。信仰只是外衣，利益才是内核。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暗卫做的事情很简单——火上浇油。
他们在新教诸邦中散布消息：大明皇帝支持信仰自由，反对教皇的宗教压迫。如果新教诸邦愿意和大明合作，大明将保护他们的信仰自由，不干涉他们的内政。
同时，他们在天主教诸邦中散布另一种消息：大明皇帝已经和教皇达成协议，教廷承认大明的宗主权。天主教诸邦如果不归顺大明，就是在和教皇作对。
两套消息，两种说辞，目的只有一个——让日耳曼的邦国互相猜疑，无法团结。
这种手法说白了就是信息战。前世我在工程圈子里见过类似的套路——甲方同时放出两个版本的消息，让竞标的乙方互相猜忌，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只不过那时候争的是几千万的合同，现在争的是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规模不同，本质一样。
陛下，暗卫的布局已经见效了。阿七在一次汇报中说，声音低哑，萨克森选侯已经派人来接洽，表示愿意和大明合作。勃兰登堡选侯也在观望。黑森伯爵更直接——他说只要大明保证他的领地不受侵犯，他愿意打开边境让大明军队通过。
帐篷里的烛火被他进来时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在羊皮地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帐篷外面传来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家乡的小调，曲调悠长而哀婉，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天主教那边呢？
巴伐利亚公爵和奥地利大公还在犹豫。他们不信任大明，但也不敢公开对抗。暗卫在他们内部安插了眼线，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继续推进。让新教诸邦先倒向我们，天主教诸邦自然就孤立了。
属下明白。
阿七走了。我站在帐篷里，看着地图上日耳曼的版图。数百个大大小小的邦国，像是一盘散沙。而暗卫就是那阵风——轻轻一吹，沙子就散了。
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帆布被吹得啪啪作响。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从国内带来的龙井，经过大半年的颠簸已经没什么香气了，喝起来寡淡如水。但好歹是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让我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话。在日耳曼，我打算用最少的兵力，取得最大的成果。
前提是——暗卫的棋不能出错。
我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夜深了，帐篷外的歌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森林里猫头鹰的叫声，咕——咕——，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问什么问题。
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方向。
南下。日耳曼。用宗教的火，烧开这片土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