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四年正月。

    年还没过完,赵无极就带着一摞密报进了御书房。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冷。正月的京城滴水成冰,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翻页。我裹着貂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冒着白气,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

    说吧。我抿了一口茶。

    赵无极把密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俄罗斯那边出大事了。

    我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声脆响。

    戈东诺夫的事,上次你已经报过了。还有什么新消息?

    伪德米特里被杀了。

    我愣了一下。

    上次赵无极报告的时候,伪德米特里刚刚夺了沙皇的位子,屁股还没坐热呢。这才几个月?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五月。消息走了大半年才传回来。赵无极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莫斯科的贵族发动了政变,把伪德米特里从克里姆林宫里拖出来打死了。尸体被烧成灰,装进大炮里轰了出去。

    装进大炮里轰出去。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俄罗斯人玩起政治来,确实比大明的文官们狠多了。大明的文官顶多写几篇弹劾奏章,俄罗斯人直接把沙皇塞进炮膛。

    现在谁在位?

    一个叫瓦西里·舒伊斯基的贵族。但他的统治也不稳。南方有个叫博洛特尼科夫的农民领袖在造反,波兰人又扶持了第二个伪德米特里——对,又来一个冒牌货。整个俄罗斯现在是三方混战,谁也吃不掉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世的历史知识在脑子里翻涌。俄罗斯的混乱时期,从1598年费奥多尔一世驾崩开始,一直持续到1613年罗曼诺夫王朝建立。十五年的内战、外敌入侵、饥荒、瘟疫,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折腾得奄奄一息。

    但俄罗斯人最终挺过来了。罗曼诺夫王朝建立之后,俄罗斯开始了疯狂的扩张——向东吞并西伯利亚,向南蚕食中亚,向西与波兰争夺乌克兰。到了彼得大帝时期,俄罗斯已经是欧洲最大的国家。

    在前世的历史上,俄罗斯人在十七世纪中叶越过乌拉尔山,一路向东推进到太平洋沿岸。他们在雅克萨建立据点,与清朝发生冲突,最终通过尼布楚条约割走了大片领土。

    那是前世。

    这一世,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俄罗斯现在的军事力量如何?我睁开眼睛问。

    一塌糊涂。赵无极说,三方混战把军队打散了。莫斯科的正规军不到五万人,南方的叛军有十几万但都是乌合之众,波兰人的干涉军大约两万。三方加在一起,战斗力还不如大明一个卫所。

    西伯利亚方向呢?

    几乎是空的。俄罗斯人在乌拉尔山以东只有几个毛皮贸易站,驻军加起来不到三千人。他们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莫斯科,根本顾不上东边。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俄罗斯的混乱,对大明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是现在就去打俄罗斯——我还没有那个余力,南洋的事还没收尾,欧洲的远征还在筹备。但我可以做一件事:把情报网铺进去。

    趁俄罗斯内乱,把暗卫的触角伸进西伯利亚、伸进莫斯科、伸进每一个有价值的角落。等将来大明的铁路修到草原尽头,等将来大明的军队准备东进的时候,这些情报网就是开路的先锋。

    加大渗透力度。我说,朕要你在三年之内,在俄罗斯建立至少十个情报站。重点是两个方向——莫斯科的政局动态,和西伯利亚的地理测绘。

    十个情报站?赵无极微微皱眉,陛下,俄罗斯太远了。从京城到莫斯科,走陆路要半年以上。情报传递的速度——

    所以朕才要你现在就开始铺。我打断他,等铁路修到草原上,传递速度会快很多。但情报网不能等铁路修好了再建,那就晚了。

    赵无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臣明白。不过臣需要更多的人手。俄罗斯的语言和文化跟大明差异太大,普通暗卫很难融入当地。臣需要招募一批会说俄语的人。

    去找利玛窦。我说,他在京城的教会里有不少欧洲传教士,其中应该有懂俄语的。你不需要让他们知道暗卫的存在,只需要让他们教你的人学俄语。

    臣领旨。

    赵无极收起密报,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我说,吴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无极的眼睛亮了一下:吴广已经在宣府集结了三万新军,随时可以出发。

    吴广。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不算响亮,但在军中却是如雷贯耳。他是戚继光晚年最后一批亲手带出来的将领,打仗稳扎稳打,从不冒进,但一旦出手就绝不留情。壬辰之战时他还只是个千总,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带着五百人守住了一座山头,硬是扛了三天三夜没让日军突破。

    战后我把他调到宣府,让他练新军。三年时间,他把宣府的兵从一群只会吃空饷的废物练成了大明北方最能打的部队。

    蒙古那边什么情况?我问。

    漠南蒙古基本臣服,但漠北还有几支残部不肯归降。林丹汗的后人在漠北纠集了大约两万骑兵,时不时南下骚扰边境。去年冬天他们劫了一支商队,杀了三十多个商人。

    三十多个商人。我重复了一遍。

    三十多条人命。放在前世,这是一条新闻,看完就忘了。但在这个时空里,这三十多个人是大明的子民,是我的子民。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更重要的是,蒙古草原是通往俄罗斯的必经之路。将来铁路要从长城一直修到草原深处,如果草原上还有不服管教的蒙古残部,铁路就修不成。

    告诉吴广。我说,开春之后,出兵。

    目标?

    漠南漠北,一个不留。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朕不要他们投降,朕要他们归附。投降是暂时的,归附是永久的。打服了之后,在草原上建军事据点,驻军、屯田、修路。朕要让草原变成大明的草原,不是蒙古人的草原。

    赵无极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效忠的这个皇帝,确实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和决心。

    臣这就去传旨。

    他走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落在地砖上嘶的一声灭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面。

    这幅地图是我让陆明远的人按照我的记忆绘制的,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幅地图都要精确。大明的疆域用红色标注,已经从东海延伸到了南洋。马六甲、锡兰、吕宋,三个红点像三颗钉子,钉在南方的海面上。

    但北方还是一片空白。

    长城以北,是蒙古草原。草原以北,是西伯利亚。西伯利亚以西,是俄罗斯。

    一条漫长的陆路,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莫斯科。

    我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宣府出发,穿过草原,越过贝加尔湖,沿着西伯利亚的河流一路向西。

    这条线,将来会变成铁路。

    铁轨会铺在草原上,火车会穿越西伯利亚的冻土,蒸汽机的轰鸣声会在贝加尔湖畔回荡。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草原必须先平定。

    吴广,就是我手里的那把刀。

    我回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了四个字:

    扫北平虏。

    笔锋落下的时候,墨汁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血落在雪地里。

    窗外的风停了。正月的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远处传来爆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是京城百姓在过年。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刚刚签下了一道改变北方格局的命令。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年,吃好自己的饺子,放好自己的爆竹。

    剩下的事,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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