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二月。
加莱。
我站在加莱港的码头上，面朝北方。
海风从英吉利海峡吹过来，咸腥而凛冽，吹得我的大氅猎猎作响。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石壁，哗——哗——哗——，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大海的心跳。那股子咸味钻进鼻腔，带着一丝腐烂海藻的腥气，让我想起前世在青岛出差时闻到的味道。不同的是，青岛的海风里混着烤鱿鱼的香气，而加莱的海风里只有战争的气息。
对面就是英国。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加莱的海岸上，能隐约看到多佛尔白崖的轮廓——一条白色的线，横亘在海天之间，像是有人用粉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划了一道。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雾蒙蒙的，看不到白崖。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三十四公里之外。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知道这条海峡挡住了拿破仑，挡住了希特勒。两个横扫欧洲的枭雄，都在这三十四公里的海水面前折了腰。现在轮到我了。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工程师，站在十七世纪的加莱港口，准备做拿破仑和希特勒都没做成的事。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的手指在大氅的袖口里微微发凉，不全是因为海风。
码头上的缆绳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几只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尖锐的嘎嘎叫声。远处的港湾里，战船的桅杆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被砍秃了的树林。
陛下，舰队已经集结完毕。郑森走到我身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穿着海军的深蓝色军服，胸前的铜扣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我注意到他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眼角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这些年的海上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多少船？
铁甲舰十二艘，蒸汽巡洋舰二十艘，木帆战船四十艘，运兵船六十艘，扫雷船十艘，补给船三十艘。总计一百七十二艘。
一百七十二艘。
这是大明在欧洲的全部海上力量。为了这次渡海，我把分散在大西洋、地中海和北海的所有战船都集中到了加莱。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如果渡海失败，大明在欧洲的海上力量将一夜归零。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前世诺曼底登陆，盟军动用了近七千艘各类船只。我手里只有一百七十二艘。当然，时代不同，对手不同，但这个数字还是让我心里没底。
对面呢？
英国皇家海军在多佛尔港集结了八十余艘战船，包括三艘仿制铁甲舰。另外在泰晤士河口和朴茨茅斯还有预备舰队，约三十艘。
总共一百一十艘左右。
数量上我们占优。但英国海军的优势不在数量——在于他们对海峡的熟悉。英吉利海峡的潮汐、洋流、风向、暗礁，英国水手了如指掌。而我们的水手虽然经验丰富，但对这片海域还是陌生的。
这就像前世打游戏，对面是本地图的老玩家，每一个草丛、每一个视野盲区都摸得一清二楚。而我们是第一次进这张图的新手，连地形都还没摸熟。
一阵更猛烈的海风刮过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七十多岁的身体到底不比年轻时候了，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寒意。我拢了拢大氅，目光越过灰蒙蒙的海面，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雾气。
水雷的情况呢？
郑森的脸色沉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他都会有这个表情。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看得懂。
暗卫的最新情报显示，英国人在海峡中又增加了两百枚水雷。现在海峡中的水雷总数约五百枚，覆盖了从加莱到多佛尔的所有主要航道。
五百枚水雷。
我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像是吞了一口碎冰。
五百枚。前世的历史上，一战时英国人在北海布设了七万多枚水雷。五百枚听起来不多，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么窄的海峡里，五百枚已经足够把航道变成一片死亡地带了。
扫雷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不受干扰，大约需要五到七天。但英国海军不可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扫雷。
所以还是那个方案——先打掉英国海军，再扫雷，再渡海。
郑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陛下，臣有一个担忧。
英国人的三艘铁甲舰。郑森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海风偷听了去。虽然是仿制品，吨位和火力不及我们的原版，但在海峡这种狭窄水域里，铁甲舰的优势会被放大。海峡最窄处只有三十四公里，双方的铁甲舰几乎是面对面交战，没有迂回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三艘铁甲舰就足以对我们造成严重威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海峡太窄了。在开阔的大洋上，我们的铁甲舰可以利用速度和机动性绕到敌人侧翼或后方，发挥火力优势。但在海峡里，双方只能正面硬碰硬。这就像在一条胡同里打架，你块头再大、拳头再硬，也施展不开。
远处的港湾里传来铁锤敲打钢板的叮叮当当声，那是工匠们在给铁甲舰做最后的检修。蒸汽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困兽在笼中不安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气息。
你有什么建议？
郑森想了想，说：臣建议，铁甲舰编队在前，木帆船在后。铁甲舰负责正面突破英军的封锁线，木帆船负责掩护运兵船通过。扫雷船跟在铁甲舰后面，边打边扫。
这样的话，铁甲舰的损失会很大。
郑森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平静下面的沉重。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港湾里那些黑色的铁甲舰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即将上战场的儿子。那些铁甲舰是他一手督造的，每一艘的脾气秉性他都了如指掌。臣估计，渡海之战中，我军至少会损失三到五艘铁甲舰。
三到五艘。
十二艘铁甲舰损失三到五艘，将近一半。
这个代价太大了。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前世的诺曼底登陆，盟军在第一天就损失了上万人。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渡海作战更是如此。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就按你说的办。我说。铁甲舰在前，木帆船在后，扫雷船跟进。
还有一件事。我转过身，看着郑森的眼睛。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沉稳如铁。这一仗，朕要你亲自指挥。
郑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臣义不容辞。
朕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我的声音低了下来，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朕相信你。大明的海军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支舰队。
郑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眺望着对岸看不见的英国海岸线。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挺拔。海浪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响了，哗——哗——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码头的石壁，像是大海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擂鼓。
陛下放心。他终于说了，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臣就算把命搭上，也要把陛下的军队送过海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郑森。郑芝龙的儿子。大明海军的灵魂人物。他从十几岁就跟着我，从南海打到印度洋，从印度洋打到大西洋。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海军将领——冷静、果断、勇敢，而且对大海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前世的历史上，郑成功收复台湾，是中华民族的英雄。在这个被我改写的时空里，郑森做的事情比收复台湾大了何止百倍——他带着大明的舰队横跨了半个地球，打败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现在又要和英国人决战。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英吉利海峡。
是欧洲最强的海军。
是五百枚水雷。
是三艘铁甲舰。
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像是在为什么人哀悼。我抬头看了它一眼，它已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了。码头上的缆绳在风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几个水手正在搬运最后一批弹药箱，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峡，然后大步走回了指挥部。
脚下的石板路被海水浸润得发黑，靴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身后的海浪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挥部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马蹄声。加莱港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马粪和咸鱼干混合的气味，这就是战争前线的味道。
战斗即将开始。
加莱。
我站在加莱港的码头上，面朝北方。
海风从英吉利海峡吹过来，咸腥而凛冽，吹得我的大氅猎猎作响。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石壁，哗——哗——哗——，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大海的心跳。那股子咸味钻进鼻腔，带着一丝腐烂海藻的腥气，让我想起前世在青岛出差时闻到的味道。不同的是，青岛的海风里混着烤鱿鱼的香气，而加莱的海风里只有战争的气息。
对面就是英国。
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加莱的海岸上，能隐约看到多佛尔白崖的轮廓——一条白色的线，横亘在海天之间，像是有人用粉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划了一道。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雾蒙蒙的，看不到白崖。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三十四公里之外。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知道这条海峡挡住了拿破仑，挡住了希特勒。两个横扫欧洲的枭雄，都在这三十四公里的海水面前折了腰。现在轮到我了。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工程师，站在十七世纪的加莱港口，准备做拿破仑和希特勒都没做成的事。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的手指在大氅的袖口里微微发凉，不全是因为海风。
码头上的缆绳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几只海鸥在桅杆顶端盘旋，发出尖锐的嘎嘎叫声。远处的港湾里，战船的桅杆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被砍秃了的树林。
陛下，舰队已经集结完毕。郑森走到我身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穿着海军的深蓝色军服，胸前的铜扣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我注意到他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眼角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这些年的海上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
多少船？
铁甲舰十二艘，蒸汽巡洋舰二十艘，木帆战船四十艘，运兵船六十艘，扫雷船十艘，补给船三十艘。总计一百七十二艘。
一百七十二艘。
这是大明在欧洲的全部海上力量。为了这次渡海，我把分散在大西洋、地中海和北海的所有战船都集中到了加莱。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如果渡海失败，大明在欧洲的海上力量将一夜归零。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前世诺曼底登陆，盟军动用了近七千艘各类船只。我手里只有一百七十二艘。当然，时代不同，对手不同，但这个数字还是让我心里没底。
对面呢？
英国皇家海军在多佛尔港集结了八十余艘战船，包括三艘仿制铁甲舰。另外在泰晤士河口和朴茨茅斯还有预备舰队，约三十艘。
总共一百一十艘左右。
数量上我们占优。但英国海军的优势不在数量——在于他们对海峡的熟悉。英吉利海峡的潮汐、洋流、风向、暗礁，英国水手了如指掌。而我们的水手虽然经验丰富，但对这片海域还是陌生的。
这就像前世打游戏，对面是本地图的老玩家，每一个草丛、每一个视野盲区都摸得一清二楚。而我们是第一次进这张图的新手，连地形都还没摸熟。
一阵更猛烈的海风刮过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七十多岁的身体到底不比年轻时候了，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子寒意。我拢了拢大氅，目光越过灰蒙蒙的海面，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雾气。
水雷的情况呢？
郑森的脸色沉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抿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每次遇到棘手的问题，他都会有这个表情。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看得懂。
暗卫的最新情报显示，英国人在海峡中又增加了两百枚水雷。现在海峡中的水雷总数约五百枚，覆盖了从加莱到多佛尔的所有主要航道。
五百枚水雷。
我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像是吞了一口碎冰。
五百枚。前世的历史上，一战时英国人在北海布设了七万多枚水雷。五百枚听起来不多，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么窄的海峡里，五百枚已经足够把航道变成一片死亡地带了。
扫雷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不受干扰，大约需要五到七天。但英国海军不可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扫雷。
所以还是那个方案——先打掉英国海军，再扫雷，再渡海。
郑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陛下，臣有一个担忧。
英国人的三艘铁甲舰。郑森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海风偷听了去。虽然是仿制品，吨位和火力不及我们的原版，但在海峡这种狭窄水域里，铁甲舰的优势会被放大。海峡最窄处只有三十四公里，双方的铁甲舰几乎是面对面交战，没有迂回的空间。在这种情况下，三艘铁甲舰就足以对我们造成严重威胁。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海峡太窄了。在开阔的大洋上，我们的铁甲舰可以利用速度和机动性绕到敌人侧翼或后方，发挥火力优势。但在海峡里，双方只能正面硬碰硬。这就像在一条胡同里打架，你块头再大、拳头再硬，也施展不开。
远处的港湾里传来铁锤敲打钢板的叮叮当当声，那是工匠们在给铁甲舰做最后的检修。蒸汽机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困兽在笼中不安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气息。
你有什么建议？
郑森想了想，说：臣建议，铁甲舰编队在前，木帆船在后。铁甲舰负责正面突破英军的封锁线，木帆船负责掩护运兵船通过。扫雷船跟在铁甲舰后面，边打边扫。
这样的话，铁甲舰的损失会很大。
郑森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平静下面的沉重。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港湾里那些黑色的铁甲舰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即将上战场的儿子。那些铁甲舰是他一手督造的，每一艘的脾气秉性他都了如指掌。臣估计，渡海之战中，我军至少会损失三到五艘铁甲舰。
三到五艘。
十二艘铁甲舰损失三到五艘，将近一半。
这个代价太大了。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前世的诺曼底登陆，盟军在第一天就损失了上万人。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渡海作战更是如此。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一点刺痛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就按你说的办。我说。铁甲舰在前，木帆船在后，扫雷船跟进。
还有一件事。我转过身，看着郑森的眼睛。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沉稳如铁。这一仗，朕要你亲自指挥。
郑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臣义不容辞。
朕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我的声音低了下来，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朕相信你。大明的海军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支舰队。
郑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眺望着对岸看不见的英国海岸线。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挺拔。海浪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响了，哗——哗——哗——，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码头的石壁，像是大海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擂鼓。
陛下放心。他终于说了，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臣就算把命搭上，也要把陛下的军队送过海峡。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郑森。郑芝龙的儿子。大明海军的灵魂人物。他从十几岁就跟着我，从南海打到印度洋，从印度洋打到大西洋。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海军将领——冷静、果断、勇敢，而且对大海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前世的历史上，郑成功收复台湾，是中华民族的英雄。在这个被我改写的时空里，郑森做的事情比收复台湾大了何止百倍——他带着大明的舰队横跨了半个地球，打败了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现在又要和英国人决战。
但这一次，他面对的是英吉利海峡。
是欧洲最强的海军。
是五百枚水雷。
是三艘铁甲舰。
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像是在为什么人哀悼。我抬头看了它一眼，它已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了。码头上的缆绳在风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几个水手正在搬运最后一批弹药箱，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海峡，然后大步走回了指挥部。
脚下的石板路被海水浸润得发黑，靴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身后的海浪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挥部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和马蹄声。加莱港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马粪和咸鱼干混合的气味，这就是战争前线的味道。
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