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三年三月。

    马六甲城破了。

    战报是三月十二日到的京城,比海战那份晚了整整两个月。我算了算日子——从马六甲到京城,海路加陆路,快马加急也要四十天。也就是说,当我坐在御书房里读这份战报的时候,马六甲城头的大明龙旗已经飘了一个多月了。

    这种时间差让我很不舒服。前世一个电话、一条消息就能解决的事,在这个时代要等上几十天。我已经穿越了二十多年,但有些东西始终适应不了。

    战报是郑森亲笔写的,字迹比上一份更工整——大概是在岸上写的,不用担心海浪颠簸了。纸张也换了,不再是船上那种粗糙的黄麻纸,而是正经的宣纸,摸上去光滑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早刚泡的雨前龙井,还带着点温热。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大概是御花园里的黄鹂,三月天了,什么都活泛起来。

    然后我展开战报,一行一行地看。

    臣郑森谨奏:万历三十三年三月初七,马六甲城破。

    开头这八个字,我看了两遍。不是没看清,是想多看一遍。马六甲城破——这四个字在前世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葡萄牙人占据马六甲一百多年,直到被荷兰人夺走,再后来是英国人。中国人从来没有打过马六甲。

    从来没有。

    直到现在。

    重型攻城炮于二月二十五日运抵前线。臣命炮兵在城南高地架设炮位,集中十二门攻城炮,对准城堡西北角的城墙。

    我在脑子里迅速还原了一下地形。马六甲城堡建在一座小山丘上,三面环海,只有南面连着陆地。城南高地是唯一能架设炮位的地方,郑森选的位置没问题。西北角的城墙——我记得暗卫之前送回来的情报里提到过,那段城墙是最早修建的,石料风化严重,是整座城堡最薄弱的地方。

    这小子做了功课。

    二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连续三日轰击同一段城墙。攻城炮的炮弹重五十斤,每一发打在城墙上都像是打了一个闷雷,轰——的一声,碎石和灰尘飞起几丈高。城墙是葡萄牙人用石头和石灰砌的,很厚,但再厚的墙也经不住三天的连续轰击。到第三天傍晚,城墙上已经出现了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宽约一尺,透过裂缝能看到城堡里面的建筑。

    三天。十二门攻城炮轰三天。我闭上眼睛想了想那个画面——五十斤重的铁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石墙上,每一发都带着巨大的动能,石头被砸得粉碎,灰尘漫天,地面在震动,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炮声。守在城墙后面的葡萄牙士兵,大概觉得世界末日来了。

    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讲一战时期凡尔登战役的炮击。德军用一千多门大炮对法军阵地进行了长达十个小时的炮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活着的人全都疯了。

    当然,十二门攻城炮和一千门大炮没法比。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效果是一样的——绝望。

    三月初一,第四日。臣命炮兵加大火力,十二门攻城炮同时开火,全部瞄准那道裂缝。

    轰——轰——轰——

    炮声像打雷一样,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不断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噗噗噗地响。

    巳时三刻,城墙终于崩塌了。

    不是慢慢倒的,是突然间整面墙像被推倒了一样,轰隆一声巨响,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几百丈外都看不清东西。灰尘散去之后,城墙上出现了一个宽约十丈的缺口,碎石堆成了一道斜坡,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内。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战报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十丈宽的缺口——三十多米。一面屹立了近百年的城墙,在大明的攻城炮面前,四天就塌了。

    郑森的文笔不错,写战报写得跟话本似的,画面感很强。这大概是跟他爹学的——郑芝龙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讲起海上的故事来绘声绘色,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臣下令:陆战队,冲!

    三千陆战队分成三个梯队,从缺口蜂拥而入。第一梯队的士兵端着火铳,踩着碎石往上爬,石头很滑,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冲。葡萄牙守军在缺口后面架了几门小炮,朝着缺口开火——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碎片横飞,有人惨叫着倒下去。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血继续往前冲。

    踩着前面人的血继续往前冲。

    我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战报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端正,但这句话背后的画面一点都不端正。碎石上沾满了血,变得又湿又滑,士兵们踩上去脚底打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上爬。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碎片和石块横飞,打在人身上,打在铠甲上,叮叮当当的响声混着惨叫声,混着火铳的砰砰声,混着军官的嘶吼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黄鹂还在叫,叽叽喳喳的,和战报里描述的那个地狱般的场景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我坐在紫禁城的御书房里,喝着龙井茶,听着鸟叫,读着几千里外的战报。而在那份战报写成的时候,有人正在碎石堆上流血,有人正在踩着别人的血往前冲。

    这就是战争。

    我发动的战争。

    火铳齐射的声音响起来了——砰砰砰砰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葡萄牙守军的阵线被火铳打得七零八落,幸存者扔下武器往城堡里面跑。

    陆战队冲进城堡之后,巷战持续了约两个时辰。葡萄牙守军退守总督府,负隅顽抗。臣命人在总督府外架了两门小炮,轰了几发之后,总督府的大门被炸开了。

    守将阿尔布克尔克在总督府的二楼升起了白旗。

    马六甲,易主。

    臣在城头升起了大明龙旗。

    我把战报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回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是微缩版的星辰。

    马六甲。

    拿下了。

    从海战到攻城,前后不到两个月。一百二十艘战船对十二艘木帆船,一万五千人对八百人。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这是一场降维打击。就像前世的鸦片战争——只不过这一次,拿着先进武器的是我们。

    这个念头让我愣了一下。

    鸦片战争。

    前世的历史课本上,那是中国近代屈辱史的开端。英国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门,从此中国陷入了百年的苦难。而现在,我用同样的方式——铁甲舰、攻城炮、火铳——轰开了葡萄牙人的城墙。

    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战报的最后一段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

    臣在清理战场时发现,葡萄牙守军的武器中有几支火铳的制式与其他不同——枪管更长,口径更大,做工也更精细。经随军工匠检查,这几支火铳的设计明显参考了明军火铳的特征,但材质和工艺远不如我军。臣判断,这是欧洲人仿制明军火器的产物。

    另外,臣在总督府的文件中发现了一封来自里斯本的密信,信中提到东方帝国的蒸汽铁船必须尽快掌握蒸汽动力技术。臣已将密信原件和仿制火铳一并送回京城,请陛下过目。

    我把战报翻回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仿制火铳。

    蒸汽动力技术。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琉璃瓦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爪子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欧洲人开始仿制明军火铳了。

    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火铳的原理并不复杂——火药推动弹丸,就这么简单。欧洲人本来就有火绳枪,看到明军的燧发枪之后,仿制只是时间问题。真正让我不安的是那封密信里的内容——必须尽快掌握蒸汽动力技术。

    蒸汽机。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核心优势。火铳可以仿制,火炮可以仿制,但蒸汽机不行。蒸汽机涉及到冶金、密封、精密加工等一系列技术,每一项都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欧洲人现在的冶金水平,造不出能承受高压蒸汽的锅炉;他们的精密加工能力,做不出合格的气缸和活塞。

    但必须尽快掌握这几个字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蒸汽机的重要性,并且开始有组织地追赶了。

    前世的工业革命,从瓦特改良蒸汽机到蒸汽机普及,用了大约三十年。这个时空的欧洲人有了明军蒸汽铁甲舰作为参照物,追赶速度只会更快。也许二十年,也许十五年,他们就能造出自己的蒸汽机。

    十五年。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五年后我六十一岁,还没老到打不动仗的地步。但问题是,十五年后欧洲人如果有了蒸汽机,铁甲舰的技术代差就会被抹平。到那时候,战争就不再是降维打击,而是真刀真枪的硬碰硬。

    我必须在这十五年里,把该打的仗打完。

    我转身走回书案前,在地图前面站定。

    马六甲海峡上,我之前画的那个红圈还在,朱砂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我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已取。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朱砂渗进纸张的纤维里,洇开一小圈红晕。

    然后我的目光沿着海峡向西移动——锡兰、果阿、好望角、里斯本。一个个地名像一串珠子,串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航线上。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一场战争,每一场战争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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