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四月。

    赵小山的团队花了两个月,终于把电报造出来了。

    说造出来其实不太准确——应该说勉强能用。

    中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第一次试验,电池漏酸,酸液腐蚀了铜线,整个电路报废。酸液滴在工作台上,嘶嘶地冒着白烟,把木头烧出了一个黑洞。

    赵小山在报告里写道:臣当时以为只要把铜片和锌片泡在酸液里,就能产生电。但臣忽略了一个问题——酸液会腐蚀一切。不仅腐蚀锌片,也腐蚀铜线,甚至腐蚀陶罐。臣试了十几种陶罐,最后发现只有景德镇烧制的厚壁陶罐能勉强撑住。

    第二次试验,电磁铁的线圈缠得不够紧,磁力太弱,吸不动摆臂。

    赵小山盯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摆臂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地把线圈拆了重缠。

    他在报告里写道:臣以为缠一百圈就够了。但试验证明,一百圈的磁力只能吸起一根针。臣又缠了一百圈,能吸起一枚铜钱了。臣继续缠,缠到五百圈,终于能吸动摆臂了。但臣的手指也磨出了血泡。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想起了前世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日子。那时候我们测试一个新的材料配方,失败了几十次。每次失败,都要重新配料,重新浇筑,重新测试。手上的老茧一层一层地长,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污渍。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我们知道,每一次失败,都是在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找到正确答案。赵小山也是这样。

    第三次试验,绝缘不够好,铜线碰到了木架子,电流全跑到地里去了。这个问题最难解决,因为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没有塑料,没有任何现代的绝缘材料。

    赵小山试了很多办法。用布包裹铜线——不行,布会吸水,一下雨就漏电。用油纸包裹——也不行,油纸容易破,而且时间长了会变脆。用蜡封——还是不行,夏天太热,蜡会融化。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陶瓷。他让景德镇的工匠烧制了一批特殊的陶瓷件,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中间有个孔。铜线从孔里穿过,陶瓷碗把铜线和木杆隔开。这就是绝缘子,虽然笨重,虽然容易碎,但至少能用。

    第四次试验,发报机的按键弹簧太硬,按下去手指都疼,松开的时候弹簧把按键弹飞了,砸在赵小山的额头上,起了一个包。

    他摸着额头上的包,嘴里骂了一句广东话,然后继续干。

    他找来铁匠,让他们打造更软的弹簧。

    铁匠说:这么软的弹簧,打不出来。铁太软了,没有弹性。

    赵小山说:那就用铜。

    铁匠说:铜更软,更没有弹性。

    赵小山说:那就用钢丝。

    铁匠说:钢丝太硬,会把按键弹飞。

    赵小山说:那就把钢丝烧红了,慢慢冷却,让它变软一点。

    铁匠照做了。

    试了十几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硬度。

    不太硬,不太软,刚刚好。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个新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赵小山在给我的报告里写道:臣已记不清失败了多少次。每次失败都让臣更接近成功,但每次成功又会暴露新的问题。电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蒸汽机难对付一百倍。蒸汽机好歹能看到蒸汽、听到声音、摸到零件。电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被电到的时候才知道它在那里。

    但臣不怕。

    臣的师傅老赵说过,工匠就是要和材料较劲。

    材料不听话,就想办法让它听话。

    试一次不行,就试十次。

    试十次不行,就试一百次。

    总有一次会成功的。

    臣相信这句话。

    所以臣一直在试。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骄傲,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对一个时代的见证。

    是对一群人的敬意。

    这些人,没有现代的教育,没有系统的科学训练,没有先进的工具。

    他们只有一双手,一颗不服输的心,和一个模糊的目标。

    但他们做到了。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最笨拙的工具,最顽强的意志,

    造出了这个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电报。

    但他没有放弃。

    铁匠家的孩子,骨头硬。

    四月初十,赵小山送来一封信:臣已在紫禁城和工坊之间架设第一条电报线。请陛下移驾验收。

    我当天就去了。

    电报线从紫禁城的御书房出发,沿着宫墙外侧一路向西,经过西华门、西安门,最后到达京城西郊的皇家工坊。全长约十里。

    沿途竖着一根根木杆,每根木杆高约两丈,顶部安装着白色的陶瓷绝缘子。一根细细的铜线搭在绝缘子上,从这根木杆延伸到下一根木杆,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铜线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根细细的血管,连接着紫禁城和工坊。

    御书房里,一台发报机摆在书案上。

    发报机比我画的图纸上的要粗糙一些——木质底座,铜制按键,旁边放着一排陶罐——那是伏打电池,十二个陶罐串联在一起,用铜线连接。陶罐里的酸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呛得我皱了皱鼻子。酸液的味道像是醋和铁锈混在一起,又酸又涩。

    赵小山站在发报机旁边,满脸紧张。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工坊那边的收报机由臣的助手操作。臣现在就发报。

    等等。我说,朕来发。

    赵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把编码表递给我。编码表是我设计的——每个汉字对应一个四位数字,数字再转换成点和划的组合。

    我看了看编码表,找到了我要发的四个字。

    天——点划点点。

    下——划点划划。

    太——划点点划。

    平——划划点点。

    天下太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放在发报机的按键上。

    按键是铜制的,冰凉,表面有些粗糙。弹簧的阻力比我预想的大——赵小山大概还没来得及调整。

    我按下按键。

    嗒。

    一个短促的声响。按键接触底座上的铜触点,电路接通。我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动从按键传到手指——不,不对。电流不会产生震动。那大概是我自己手指的颤抖。

    我按照编码表,一个信号一个信号地发出去。

    嗒——嗒嗒嗒——嗒——嗒嗒……

    每按一下,我都在想——这个信号正在以一种我看不见的速度,沿着那根细细的铜线,从紫禁城飞向十里之外的工坊。

    电流的速度接近光速。

    也就是说,我按下按键的瞬间,工坊那边的电磁铁就已经动了。

    十里的距离,零延迟。

    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发完最后一个信号,我松开按键,等待。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陶罐里酸液冒泡的咕嘟声。阳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赵小山盯着桌上的收报机——是的,御书房里也有一台收报机,用来接收工坊那边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然后——

    嗒嗒——嗒——嗒嗒嗒——嗒……

    收报机的摆臂开始动了。铁片被电磁铁吸引,嗒的一声打在铁芯上,然后弹回来,又被吸引,又弹回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赵小山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信号,然后对照编码表翻译。

    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翻译完毕,他把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六个字:

    收到,吾皇万岁。

    御书房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赵小山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成了!成了!陛下,成了!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油污的脸颊流下来,在脸上画出两道干净的痕迹。他的嘴咧得老大,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在场的太监和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台机器嗒嗒嗒地响了几下,然后另一台机器也嗒嗒嗒地响了几下,这有什么好哭的?

    但我明白。

    赵小山明白。

    十里之外的消息,眨眼就到了。

    这不是魔法。这是科学。

    我看着纸上那六个字,沉默了片刻。

    天下太平——这是我发出的第一封电报。

    但天下并不太平。

    东亚联邦刚刚成立,内部矛盾重重。工业化正在加速推进,社会动荡的种子已经埋下。

    天下太平,还远得很。

    但有了电报,我离又近了一步。

    赵小山。我说。

    臣在。他擦了擦眼泪,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油污和泪水搅在了一起。

    做得好。但这只是开始。十里的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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