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三月。
大明日报第二期发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二期的第二版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河南某县令贪墨赈灾粮。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写的是河南归德府某县令在去年旱灾时贪墨了三千石赈灾粮，导致数百灾民饿死。文章没有点名，只说某县令，但写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数字。
这篇文章是李贽手下一个叫方以智的年轻编辑写的。方以智在写之前请示过李贽，李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刊登了。
文章发出去之后，效果惊人。
归德府的百姓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虞城县令周大有。文章发出去的第三天，虞城县衙门口就聚了几百个百姓，拿着报纸要求周大有出来解释。周大有吓得躲在后衙不敢出来，连夜写了一封奏折给巡抚喊冤。
巡抚也慌了。他不知道这篇文章是谁授意写的——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报纸自己搞的？如果是皇帝的意思，那周大有就完了；如果是报纸自己搞的，那他这个巡抚是不是应该出面压一压？
他拿不准，就写了一封密折给叶向高，问怎么办。
叶向高把密折拿给我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半是忧虑，半是佩服。
陛下，这篇文章……是您授意的吗？
不是。我说，朕没有授意。是李贽他们自己写的。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周大有贪墨赈灾粮的事，是真的吗？
臣让人查了。是真的。去年旱灾时，朝廷拨了五千石赈灾粮到虞城县，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两千石。剩下的三千石，被周大有和几个胥吏私分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查办。
臣明白。但臣想说的不是周大有的事。叶向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臣想说的是报纸的事。
报纸怎么了？
陛下，这篇文章一出，全国的地方官员都人人自危。他们不知道下一期报纸会不会写到自己。有几个官员已经私下来找臣，问能不能跟报纸打个招呼，以后不要写这种文章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人人自危。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叶阁老，你觉得人人自危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向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短期是好事，长期……臣说不好。
为什么？
短期来看，官员们害怕被报纸曝光，做事会收敛一些，贪墨会少一些。但长期来看，如果官员们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报纸点名，他们就不敢做事了。不做事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曝光。到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什么事都不敢干。
这个分析很到位。
叶向高不愧是老狐狸，看问题看得透。
朕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报纸是一把刀，不能乱砍。砍贪官可以，但不能把所有官员都吓住了。
陛下圣明。
这样吧。我想了想，告诉李贽，以后涉及官员的报道，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刊登。不能道听途说，不能捕风捉影。另外，报纸不只要曝光坏的，也要表扬好的。哪个官员做了好事、办了实事，也要写出来。让官员们知道，报纸不是专门来找他们麻烦的，而是公正的。
臣这就去传达。
叶向高走了之后，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想了很久。
报纸的舆论威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就能让一个县令身败名裂，让一个巡抚惶恐不安，让全国的官员人人自危。
这种力量，比圣旨还大。
圣旨是自上而下的命令，官员们可以阳奉阴违。但报纸是公开的舆论，百姓都看着，官员们想阳奉阴违都不行——因为百姓会拿着报纸来找他们算账。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前世的历史上，舆论改变过无数次历史的走向。水门事件是报纸揭露的。越战是电视新闻终结的。阿拉伯之春是社交媒体点燃的。
现在，我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舆论工具。
我必须谨慎地使用它。
但我也不会放弃使用它。
三月中旬，我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报纸为远征做舆论铺垫。
第三期大明日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大洋彼岸的世界。
文章是李贽亲自写的。他根据利玛窦留下的资料和影七从欧洲发回的情报，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欧洲的基本情况——那里有多少个国家，人口有多少，他们在做什么。
文章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渲染威胁，只是客观地介绍。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信息：欧洲人正在造船、造炮，他们的船已经开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这篇文章在百姓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明不是天下的全部。原来在大洋的另一边，还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人。
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害怕，有人觉得不以为然。
但不管怎样，种子种下去了。
第四期，我让李贽登了一篇关于澳门的文章——葡萄牙人是怎么来到澳门的，他们在澳门做什么，他们的船有多大、炮有多猛。
第五期，登了一篇关于日本的文章——壬辰战争是怎么打的，大明为什么要出兵朝鲜，如果不出兵会怎样。
一篇接一篇，一期接一期。
每一篇文章都在告诉百姓同一个道理：大明不是孤立的，大明面临着外部的威胁，大明必须强大起来。
李贽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有一天他来找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陛下，李贽斟酌了一下措辞，草民觉得，最近几期的文章……方向性太强了。
什么意思？
草民的意思是，每一篇都在强调外部威胁，每一篇都在暗示大明需要更强的军事力量。读者看多了，会觉得……朝廷是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贽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李先生，我说，你觉得朕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李贽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草民不敢妄测圣意。他最终说。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说。我笑了，行，你不说，朕也不逼你。但朕告诉你一件事——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好。报纸上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为了让百姓做好准备。至于准备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
李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草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花。
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停在枝头。
李贽已经察觉到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看了那么多篇关于外部威胁的文章，不可能猜不到我在做什么。
但他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大明确实面临着外部威胁。欧洲人的船已经开到了澳门，他们的传教士已经渗透到了北京。如果大明不主动出击，迟早会被动挨打。
李贽不是一个盲目的和平主义者。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不喜欢，也必须去做。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继续写那些文章。
选择做我手中的刀。
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远征的舆论铺垫，正在一步一步地推进。
而百姓们还不知道，他们正在被一份报纸，悄悄地改变着想法。
大明日报第二期发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第二期的第二版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河南某县令贪墨赈灾粮。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写的是河南归德府某县令在去年旱灾时贪墨了三千石赈灾粮，导致数百灾民饿死。文章没有点名，只说某县令，但写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数字。
这篇文章是李贽手下一个叫方以智的年轻编辑写的。方以智在写之前请示过李贽，李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刊登了。
文章发出去之后，效果惊人。
归德府的百姓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虞城县令周大有。文章发出去的第三天，虞城县衙门口就聚了几百个百姓，拿着报纸要求周大有出来解释。周大有吓得躲在后衙不敢出来，连夜写了一封奏折给巡抚喊冤。
巡抚也慌了。他不知道这篇文章是谁授意写的——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报纸自己搞的？如果是皇帝的意思，那周大有就完了；如果是报纸自己搞的，那他这个巡抚是不是应该出面压一压？
他拿不准，就写了一封密折给叶向高，问怎么办。
叶向高把密折拿给我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半是忧虑，半是佩服。
陛下，这篇文章……是您授意的吗？
不是。我说，朕没有授意。是李贽他们自己写的。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周大有贪墨赈灾粮的事，是真的吗？
臣让人查了。是真的。去年旱灾时，朝廷拨了五千石赈灾粮到虞城县，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两千石。剩下的三千石，被周大有和几个胥吏私分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查办。
臣明白。但臣想说的不是周大有的事。叶向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臣想说的是报纸的事。
报纸怎么了？
陛下，这篇文章一出，全国的地方官员都人人自危。他们不知道下一期报纸会不会写到自己。有几个官员已经私下来找臣，问能不能跟报纸打个招呼，以后不要写这种文章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人人自危。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叶阁老，你觉得人人自危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向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短期是好事，长期……臣说不好。
为什么？
短期来看，官员们害怕被报纸曝光，做事会收敛一些，贪墨会少一些。但长期来看，如果官员们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报纸点名，他们就不敢做事了。不做事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曝光。到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什么事都不敢干。
这个分析很到位。
叶向高不愧是老狐狸，看问题看得透。
朕明白你的意思。我说，报纸是一把刀，不能乱砍。砍贪官可以，但不能把所有官员都吓住了。
陛下圣明。
这样吧。我想了想，告诉李贽，以后涉及官员的报道，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刊登。不能道听途说，不能捕风捉影。另外，报纸不只要曝光坏的，也要表扬好的。哪个官员做了好事、办了实事，也要写出来。让官员们知道，报纸不是专门来找他们麻烦的，而是公正的。
臣这就去传达。
叶向高走了之后，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想了很久。
报纸的舆论威力，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篇几百字的文章，就能让一个县令身败名裂，让一个巡抚惶恐不安，让全国的官员人人自危。
这种力量，比圣旨还大。
圣旨是自上而下的命令，官员们可以阳奉阴违。但报纸是公开的舆论，百姓都看着，官员们想阳奉阴违都不行——因为百姓会拿着报纸来找他们算账。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前世的历史上，舆论改变过无数次历史的走向。水门事件是报纸揭露的。越战是电视新闻终结的。阿拉伯之春是社交媒体点燃的。
现在，我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舆论工具。
我必须谨慎地使用它。
但我也不会放弃使用它。
三月中旬，我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报纸为远征做舆论铺垫。
第三期大明日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大洋彼岸的世界。
文章是李贽亲自写的。他根据利玛窦留下的资料和影七从欧洲发回的情报，用通俗的语言介绍了欧洲的基本情况——那里有多少个国家，人口有多少，他们在做什么。
文章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渲染威胁，只是客观地介绍。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信息：欧洲人正在造船、造炮，他们的船已经开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这篇文章在百姓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明不是天下的全部。原来在大洋的另一边，还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人。
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害怕，有人觉得不以为然。
但不管怎样，种子种下去了。
第四期，我让李贽登了一篇关于澳门的文章——葡萄牙人是怎么来到澳门的，他们在澳门做什么，他们的船有多大、炮有多猛。
第五期，登了一篇关于日本的文章——壬辰战争是怎么打的，大明为什么要出兵朝鲜，如果不出兵会怎样。
一篇接一篇，一期接一期。
每一篇文章都在告诉百姓同一个道理：大明不是孤立的，大明面临着外部的威胁，大明必须强大起来。
李贽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
有一天他来找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说。
陛下，李贽斟酌了一下措辞，草民觉得，最近几期的文章……方向性太强了。
什么意思？
草民的意思是，每一篇都在强调外部威胁，每一篇都在暗示大明需要更强的军事力量。读者看多了，会觉得……朝廷是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贽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也不敢确定。
李先生，我说，你觉得朕在为什么事情做铺垫？
李贽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草民不敢妄测圣意。他最终说。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想说。我笑了，行，你不说，朕也不逼你。但朕告诉你一件事——朕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好。报纸上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为了让百姓做好准备。至于准备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
李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草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花。
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停在枝头。
李贽已经察觉到了。
他是一个聪明人，看了那么多篇关于外部威胁的文章，不可能猜不到我在做什么。
但他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因为他也知道，大明确实面临着外部威胁。欧洲人的船已经开到了澳门，他们的传教士已经渗透到了北京。如果大明不主动出击，迟早会被动挨打。
李贽不是一个盲目的和平主义者。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不喜欢，也必须去做。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继续写那些文章。
选择做我手中的刀。
春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远征的舆论铺垫，正在一步一步地推进。
而百姓们还不知道，他们正在被一份报纸，悄悄地改变着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