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九人。

    日军在北门方向的伤亡超过两千人。

    三十七比两千。

    这个交换比,放在任何时代的攻城战中都是不可思议的。

    但三十七个人,依然是三十七条命。

    我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胸口中弹倒在碎砖堆上的火铳手——他的手还攥着枪,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不动了。

    他叫什么名字?

    密报上没写。

    他多大了?家里有没有老婆孩子?参军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死了,死在平壤城墙的缺口里,死在一颗日军火绳枪的铅弹下。

    王福。

    奴婢在。

    平壤之战的阵亡将士名单,让李如松整理好了送回来。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家属,朕都要看到。

    抚恤银子加倍。阵亡的,家属每人五十两。伤残的,按伤情另算。

    王福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重新看向地图。

    平壤的位置上,那个大大的圆圈,我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然后又把叉划掉了,换成了一面小小的旗帜。

    平壤,收复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平壤收复了。这是明军入朝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但在平壤城南,冰封的大同江畔,这场胜利的背后,大明新军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按照主帅李如松南门外三里河滩设伏的死命令,麻贵本该带着他的三千轻骑待在原地。

    但这位大明新生代的将星,此刻却在距离南门十里外的一处冰瀑旁,擦拭着沾血的马刀。

    麻总兵!副将策马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又满脸兴奋,活捉了!那个穿着骚包阵羽织的日本主将,在冰窟窿里被兄弟们揪出来了!

    麻贵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了一声:哼,李大帅的伏击圈布得太死板。日本人也不傻,小西行长根本没去三里外的河滩,他出门就拐向了大同江的冰面,想借着夜色滑过去。要不是咱们提前升了这玩意儿,真让他跑了。

    麻贵抬起马鞭,指了指头顶。

    就在他们头顶三十丈的半空中,一个巨大的深色皮囊正在寒风中摇曳——那是天工学院最新捣鼓出来的实战观测热气球。麻贵正是违反了李如松隐蔽待命的军令,私自在后方升起了气球,借着高空视野,一眼看穿了日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逃跑路线,直接带兵高速穿插到了十里外。

    大人,抓是抓住了,但您违抗李大帅死命,擅离伏击阵地……副将有些担忧。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李如松过时的死板军令!麻贵翻身上马,眼神中透着年轻一代特有的桀骜与狂热,打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着阵图死了算计。只要飞得高,看得远,这战场就是单向透明的!李大帅要打军棍,我认了。带上小西行长,咱们回营请罪!

    这份记录了“违抗军令活捉主将”的详细战报,在几天后送到了紫禁城。我看完之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老两代将领的碰撞,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李如松的稳妥,麻贵的灵动,甚至是围绕能不能随便用热气球暴露位置的争吵,正是这支帝国新军在蜕变中必经的阵痛。

    我站起来,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银光。

    平壤,大捷。

    第一仗,赢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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