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阿七带来了一个让我等了很久的消息。

    赵无极从日本发回密报。他把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递给我,德川家康有回应了。

    我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很小,是用特制的细笔写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德川家康通过其侧近本多正信,向暗卫传话:大明天子之意,家康已知。然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决。请大明天子给家康一些时间。

    我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条的边缘,纸条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拒绝。我说。

    没有。阿七说,但也没有答应。

    没有拒绝就是好消息。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德川家康这个人,朕研究过。他是日本最有耐心的人,也是最会等待的人。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就不会反悔。

    这话不是我瞎说的。前世读日本战国史的时候,德川家康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两个字——忍耐。他在织田信长手下忍了十几年,在丰臣秀吉手下又忍了十几年,一直忍到所有对手都死了,才站出来收割天下。

    这种人,你不能催他,不能逼他,只能给他足够的信息和足够的时间,让他自己做出判断。

    赵无极是怎么搭上德川家康的线的?我问。

    阿七的回答很简洁:通过本多正信。本多正信是德川家康最信任的谋臣,也是德川家中最务实的人。赵无极在大阪潜伏了半年,通过一个和本多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搭上了线。第一次接触是在三个月前,赵无极以大明商人的身份拜访了本多正信,送了一批丝绸和瓷器作为见面礼。

    本多正信收了?

    收了。而且回赠了一把日本刀。在日本,回赠刀是表示愿意交往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赵无极和本多正信见了三次面。前两次都是闲聊,谈生意、谈茶道、谈天气,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第三次见面的时候,赵无极才试探性地提到了朝鲜战争。

    他怎么说的?

    他说——听闻太阁殿下在朝鲜损兵折将,不知德川大人怎么看?

    我挑了挑眉。这个切入角度很巧妙。不是直接说我们想策反你,而是用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来试探对方的态度。

    本多正信怎么回答的?

    本多正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太阁殿下的决定,不是我们能评论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

    表面上是在表忠心,实际上是在暗示不满。阿七说,如果本多正信真的忠于丰臣秀吉,他应该说太阁殿下英明之类的话。但他说的是不是我们能评论的——这意味着他有评论,只是不方便说。

    我点了点头。阿七对人心的揣摩越来越精准了。

    赵无极抓住了这个信号,在第四次见面时直接摊牌了。他说——在下虽是商人,但也有一些朋友在大明朝廷中任职。他们托在下带一句话给德川大人:丰臣秀吉已是强弩之末,朝鲜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大明无意与日本为敌,但如果丰臣秀吉继续挑衅,大明不介意再打一次。德川大人若愿意与大明合作,大明可以保证德川家的领地和家族安全。

    本多正信的反应呢?

    本多正信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他说——此事太大,我做不了主。需要禀报主公。然后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

    三天后,本多正信派人找到赵无极,传了德川家康的那句话——大明天子之意,家康已知。请给家康一些时间。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的日本列岛在烛光下显得很小,像是一条弯曲的虫子趴在太平洋的边缘。德川家康的领地在关东,以江户为中心,是日本最大的大名之一。丰臣秀吉虽然名义上统一了日本,但实际上各地大名仍然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德川家康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丰臣秀吉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我问。

    不好。阿七说,朝鲜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日本,丰臣秀吉的威望受到了严重打击。他派出去的十几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一半。阵亡的、饿死的、病死的、被俘的,加起来超过五万人。这些人都是各地大名的兵,大名们损失惨重,对丰臣秀吉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强。

    丰臣秀吉自己呢?

    身体不好。暗卫的线人报告,丰臣秀吉最近经常卧床不起,精神也大不如前。有传言说他得了重病,但具体是什么病不清楚。

    丰臣秀吉身体不好。

    这个消息让我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如果丰臣秀吉死了,日本就会陷入新一轮的权力争夺。而在这场争夺中,德川家康是最有可能胜出的人——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但前世的历史中,德川家康是在关原之战中击败了丰臣家的势力,才最终夺取了天下。那场战争发生在1600年,距离现在还有六年。

    六年太久了。

    如果我能提前策反德川家康,让他在丰臣秀吉死后迅速掌控局面,就可以避免日本再次入侵朝鲜的可能性。一个亲明的德川幕府,比一个敌对的丰臣政权对大明有利得多。

    继续和德川家康保持联系。我说,不要催他,不要逼他,让他自己做决定。但要让他知道三件事——第一,大明的军事实力远超日本,朝鲜之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第二,丰臣秀吉的时日不多了,他死后日本必然大乱。第三,大明愿意和德川家康合作,但机会不会永远等着他。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让赵无极在日本多布几个点。不只是德川家康,其他对丰臣秀吉不满的大名也要接触。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这些人都是潜在的合作对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阿七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多线布局,分散风险。

    我说,日本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我们要提前布局,不能等到变化发生了才手忙脚乱。

    阿七无声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走回书案前,坐下来,看着地图上日本的位置。

    德川家康。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书上如雷贯耳。他是日本历史上最成功的政治家之一,建立了延续两百六十年的德川幕府。他的成功秘诀只有一个字——忍。

    忍到所有对手都犯了错,忍到所有对手都死了,然后站出来收割。

    现在,我要利用他的这个特点。

    他在忍,我也在忍。

    他在等丰臣秀吉死,我也在等。

    区别在于,他等的是一个人的死亡,我等的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丰臣秀吉代表的是日本的扩张主义——向外侵略,征服邻国,建立帝国。这种思想在日本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就消失。但如果德川家康上台,他的政策会转向内敛和保守——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德川幕府实行了长达两百多年的锁国政策,日本从此不再对外扩张。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一个安静的、不惹事的日本,对大明来说是最好的邻居。

    当然,前提是德川家康能顺利上台。

    而这,需要我的帮助。

    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德川家康——可用。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暗格里。

    暗格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

    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了,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比刚才暗了一些。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四更天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地响,浑身酸痛。

    该睡了。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旱灾、军赏、朝鲜善后、日本布局……每一件都是硬骨头。

    但我不怕。

    穿越十二年了,什么硬骨头没啃过?

    我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走向寝宫。

    月光照在甬道的石板路上,冷冷的,白白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

    九月了。

    秋天来了。

    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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