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宣祖李昖回到了汉城。

    消息是李如松的战报里顺带提的,只有短短几行,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四月二十二日,朝鲜国王李昖自义州启程返回汉城。臣率部分将士于城外十里迎接。二十三日午时,李昖入城。沿途百姓夹道跪迎,但气氛与汉城光复时截然不同——无人欢呼,无人痛哭,只有沉默。

    无人欢呼,无人痛哭,只有沉默。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

    这是比谩骂更可怕的东西。百姓骂你,说明他们还对你有期待,还觉得你能改;百姓沉默,说明他们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连骂都懒得骂。

    李如松在战报后面又加了几句,明显是他自己的观感,不是幕僚代笔的。

    臣在城门口迎接朝鲜国王时,注意到一个细节——百姓跪迎国王时,跪的姿势和迎接明军时不一样。迎接明军时,百姓是自发地跪下去的,有人磕头,有人哭喊,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迎接国王时,百姓也跪了,但跪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跪,最后还是跪了——大概是因为不跪会被治罪。跪下之后,没有人抬头看国王的仪仗,都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李如松这个莽夫,观察力倒是挺细的。

    臣还注意到,国王的仪仗经过时,有一个妇人站在路边没有跪。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死了——饿死的,身体僵硬了,但她还抱着,像是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国王的侍卫上前要她跪下,她抬头看了侍卫一眼,那个眼神……臣说不上来,但臣觉得,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那个侍卫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我看到这里,把战报放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看着国王的仪仗经过。她不跪,不哭,不喊,只是用那种能杀人的眼神看着。

    她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你跑了,你把我们丢给了日本人,我的孩子饿死了,你现在回来了,你凭什么让我跪?

    宣祖李昖大概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李如松在战报里写道:国王入城后面色极为难看,在王宫中闭门不出,拒绝接见任何人。臣派人送去慰问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面色难看。闭门不出。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一个国王,回到自己的都城,迎接他的不是欢呼和拥戴,而是沉默和冷漠。这种感觉大概比被敌人打败还难受——敌人打败你,你还可以说是实力不如人;自己的百姓不认你,那就是你这个人不行。

    但我没有同情他。

    宣祖李昖在日军入侵时做了什么?他在第一时间弃城而逃,一路从汉城跑到平壤,从平壤跑到义州,恨不得跑到鸭绿江对岸来。他跑的时候,汉城的百姓还在城里等着他组织抵抗。他跑了之后,百姓才知道——国王已经不要他们了。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比日军的刀枪更伤人。

    我前世读朝鲜史的时候就对宣祖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壬辰倭乱时他跑得比谁都快,等明军把日本人打跑了,他又回来摘桃子。更可笑的是,他回来之后不但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开始猜忌那些在他逃跑期间坚持抵抗的朝鲜将领——比如李舜臣。在他看来,这些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积累了太多威望,对王权构成了威胁。

    典型的昏君思维。

    不过话说回来,宣祖的昏庸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一个强势的朝鲜国王会试图摆脱大明的影响,一个弱势的朝鲜国王反而会更加依赖大明。从大明的利益出发,宣祖这种又怂又无能的国王,恰恰是最好用的。

    阿七。

    属下在。

    你怎么看宣祖回京这件事?

    阿七想了想,说:朝鲜王室的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点。百姓不信任国王,国王也控制不了局面。如果我们想在战后对朝鲜施加更大的影响力,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孩子,越来越像一个政治家了。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但不能做得太明显。朝鲜毕竟是藩属国,不是我们的领土。我们可以施加影响,但不能越俎代庖。让李如松在汉城多待一段时间,帮朝鲜恢复秩序,同时和朝鲜的大臣们多接触接触。不用刻意拉拢,就是让他们知道——大明是靠得住的,比他们自己的国王靠得住。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说,让暗卫在朝鲜的情报网继续运转。战争结束之后,朝鲜的政局会有一段动荡期,我需要随时掌握那边的情况。

    阿七退出去之后,我又看了一遍李如松的战报。

    那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的孩子是饿死的。在日军占领期间,汉城的百姓几乎得不到任何食物供给,全靠自己想办法。有门路的逃出了城,没门路的就只能在城里熬着,挖野菜、啃树皮、抓老鼠,和釜山城里的日军一样。

    区别在于,日军是侵略者,他们是被侵略的人。日军挨饿是因为被围困,百姓挨饿是因为被抛弃。

    被自己的国王抛弃。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一个政府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灾难来临时保护它的人民。如果它做不到这一点,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宣祖李昖的朝鲜王室,在日军入侵时没有保护它的人民。

    而大明——我的大明——做到了。

    至少在朝鲜这件事上,我做到了。

    这让我感到一丝安慰。只是一丝。因为我知道,在大明的国土上,还有无数百姓在受苦——旱灾、水灾、瘟疫、贪官污吏、苛捐杂税。我能保护朝鲜的百姓,却不一定能保护自己的百姓。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沮丧。

    但沮丧归沮丧,事情还是要做的。

    我拿起笔,开始给宣祖李昖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很客气,无非是恭贺他回到都城、希望朝鲜早日恢复太平之类的套话。但在信的最后,我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朝鲜百姓苦难深重,望贵国上下一心,以民为本,共度时艰。

    以民为本。

    这四个字是说给宣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窗外传来燕子的叫声,唧唧唧的,在屋檐下飞来飞去,衔着泥巴筑窝。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封还没干透的信上,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我把信封好,交给王福。

    送去朝鲜。八百里加急。

    王福接过信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万岁爷,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汉城不是光复了吗?

    我笑了笑:高兴。只是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经历这些。

    王福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啪嗒啪嗒的,和屋檐下燕子的叫声混在一起,听着倒也不算难听。

    我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折。是叶向高从辽东送来的,关于军粮转运的进展报告。这个人办事确实靠谱——转运仓已经在旅顺和皮岛各建了一座,粮草损耗从之前的近半降到了不足两成,和他当初在万言书里预估的一模一样。

    好用的人就是好用。

    我在奏折上批了个,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书案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燕子还在屋檐下叫着,唧唧唧的,不知疲倦。

    汉城光复了。宣祖回京了。朝鲜的局势正在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釜山还没拿下来。

    加藤清正还在那座城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饿得发疯,但还没死。

    快了。

    我翻开下一份奏折,继续批阅。

    而在那一天的汉城街头,沉默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比其他人更加沉默。

    郭再佑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朝鲜式布衣,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环首刀。刀锋上有好几道豁口——那是和日军肉搏时留下的。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带来的一百三十个义军兄弟就散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宣祖李昖的仪仗从长街上缓缓经过。

    那就是咱们的大王?身旁的义军副首领朴正浩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郭再佑没有回答。他看着国王的龙辇在仪仗兵簇拥下驶过,辇上垂着明黄色的帘子,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那就是在日军渡海的第二天就弃城北逃的朝鲜国王。

    他跑的时候,郭再佑正带着村里的二十七个猎户和农民,拿着柴刀和削尖的竹竿,在庆尚道的山里伏击日军辎重队。

    二十七个人。三把真刀,剩下全是竹竿。

    第一仗他们杀了九个日本兵,缴获了十一支火绳枪。他的义军就是这么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从二十七个人打到三百人,从三百人打到一千人,再从一千人打到最多时候的三千多人。

    他们没有粮饷,没有盔甲,没有朝廷的一两银子。他们靠缴获活着,靠百姓的一口稀饭活着,靠仇恨活着。

    而国王,此刻坐在明黄色的帘子后面,被明军的铁甲兵和朝鲜的宫廷侍卫簇拥着,回到了他逃跑前丢弃的都城。

    走吧。郭再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刀刃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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