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正月二十三,赵世卿送来了一份报告。

    我拿到手的时候,他就站在御书房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好几下,最后还是绷住了。

    我说。

    赵世卿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回陛下,自十二月初三首例疫病至今,历时五十一天。累计染病者七百八十三人,死亡者一百一十七人。自正月初十起,连续十三天无新增病例。臣……臣以为,疫情已得控制。

    他念完了,弯腰等着。

    我没有立刻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叫声。正月底了,天气还是冷,但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像是冬天终于松了口气。

    七百八十三人染病,一百一十七人死亡。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

    赵世卿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发火。

    赵世卿,你知道嘉靖三十四年京城那场大疫,死了多少人吗?

    赵世卿犹豫了一下:臣……臣记得,约有万余人。

    一万两千四百人。我说,那场疫情持续了四个月,染病者不计其数。隆庆三年山东大疫,死者十二万。万历二年河南大疫,死者八万。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但比前几个月亮了一些。远处的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敲小铃铛。

    这一次,死了一百一十七人。我转过身看着赵世卿,你觉得,这个数字是多还是少?

    赵世卿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闷的:陛下圣明……臣、臣替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谢陛下。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五十一天,我几乎每天都在和瘟疫较劲——和疫情较劲,和太医院较劲,和朝臣较劲,和这个时代的所有较劲。

    一百一十七条人命。

    这个数字比历史上同类疫情少了七成以上。如果放在前世,这大概算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但在这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想活下去的念头。

    一百一十七个人,我没能救回来。

    起来吧。我说,传旨,解除封门,三座城门恢复通行。隔离棚再维持半个月,确认没有新病例之后再撤。石灰消毒继续执行,直到开春。

    臣遵旨。赵世卿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还有一件事。我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太医院那边,这次也出了力。虽然一开始不情不愿,但后来在隔离棚里照顾病人,也算尽了职。

    赵世卿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许院使后来亲自去了隔离棚,待了十几天没出来。有两个年轻太医还染了病,好在后来治好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许文昌亲自去了隔离棚?这个我不知道。

    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头,嘴上说着不合医理,身体倒是很诚实。

    传许文昌来见朕。我说。

    半个时辰后,许文昌到了。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白胡子也没有上次那么整齐了,乱蓬蓬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脸上有明显的疲态,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赵世卿还重。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是委屈和不服。这次,我看到了一种别的东西——不是服气,更像是……困惑。一种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它确实管用了的困惑。

    许院使,辛苦了。我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很多。

    许文昌跪下行礼,声音沙哑:臣不辛苦。臣……臣有话想对陛下说。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的办法,管用了。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臣在隔离棚里待了十六天,亲眼看到——用石灰水洗手、蒙口鼻布巾的人,染病的少。不用的,染病的多。臣……臣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臣亲眼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臣行医四十年,许文昌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自以为通晓医理,无所不知。但这一次……臣才知道,臣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砖,闷闷地说:臣向陛下请罪。臣之前不该抗命,不该质疑陛下的旨意。臣……臣有罪。

    起来。我说,朕不怪你。你是太医,对自己不懂的东西有疑虑,这是正常的。朕要怪的是那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做、只会说不合规矩的人。你不是那种人。

    许文昌站起来,眼眶红红的。

    许院使,朕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我说。

    陛下请讲。

    这次瘟疫,暴露了一个问题——太医院没有专门应对疫病的人和办法。平时治个头疼脑热还行,碰上大疫就抓瞎。朕想在太医院设一个新的科——防疫科。

    许文昌愣了一下:防疫科?

    对。专门研究疫病的预防和控制。我说,不是治病,是防病。怎么让人不得病,怎么在疫病出现的时候把它控制住,怎么切断疫病的传播——这些事情,需要有人专门去研究。

    许文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这个全新的概念。

    陛下,他慢慢地说,臣斗胆问一句——这个防疫科,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是陛下这次做的那些?石灰消毒、隔离病人、焚烧衣物?

    不只是这些。我说,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朕希望防疫科能做更多的事——比如研究疫病是怎么传播的,是通过水、通过空气、还是通过接触?不同的疫病,传播的方式不一样,应对的办法也不一样。这些都需要有人去观察、去记录、去总结。

    许文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光——前世在实验室里,每当有人提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时,同事们眼睛里就会闪过这种光。是好奇,是兴奋,是这个东西值得研究的冲动。

    臣……臣愿意。许文昌说,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臣愿意主持防疫科。

    我点了点头,朕会拨银子给你,人手你自己挑。有什么需要,直接报给朕。

    许文昌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重,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臣谢陛下。

    去吧。我挥了挥手,好好干。

    许文昌退出去了。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慢吞吞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了。

    王福从角落里走出来,弯着腰,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万岁爷,申阁老说的那个,您这是给许院使搭了一个啊。

    我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听得仔细。

    王福嘿嘿一笑:奴婢耳朵好使。

    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微发苦,但比前段时间喝的那些好多了——至少不是凉的。

    窗外的风小了,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瘟疫过去了。

    至少这一次过去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只要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不改善,只要人们不知道疾病是怎么传播的,瘟疫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卷土重来。

    防疫科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很小很小的开始。

    但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

    我又想起了这五十一天里看到的那些场景——穷人得了病,连个大夫都找不到,只能躺在家里等死。有钱人家请得起郎中,穷人家连一副药都抓不起。太医院的大夫们医术不差,但他们只给宫里人和达官贵人看病,普通百姓连太医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不对。

    我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惠民药局。

    洪武年间太祖爷设过这个东西,后来废了。现在该恢复了,而且要比太祖爷做得更彻底。我的想法是——每府设惠民药局一所,穷人凭里长开具的贫户牌可以免费看病取药。药材由皇家药园统一供应,常见的伤寒、痢疾、疮疡、骨伤,一律免费诊治。药局的医官从太医院选拔,或者从地方征召名医。非贫户看病也收费,但价格要比私人医馆低。钱从哪来?沈家抄出来的三百万两还趴在内帑里呢,拿出一部分设个惠民基金,专款专用。地方上医官的俸禄由地方财政出,户部补贴一半。

    这件事不能等。这次瘟疫死了一百一十七个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因为看不起病、找不到大夫才拖成了重症。如果每个府都有一所惠民药局,这个数字还能再砍一半。

    我把这个想法记在奏折的空白处,打算明天和申时行商量。他大概又会说钱不够,但这次我不打算让步。

    我放下茶杯,拿起笔,开始处理积压了好几天的奏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

    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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