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变了。

    从刚才的试探和客套,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信任?还不到。默契?也不完全是。更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举着一盏灯,慢慢靠近,灯光交汇的那一刻,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脸。

    戚将军。我说,朕再说一些更疯狂的话,你听听。

    臣洗耳恭听。

    大明现在的敌人,表面上是蒙古人。但朕告诉你,蒙古人不是最大的威胁。我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蓟镇往西划,划过宣府、大同、延绥,一直划到嘉峪关,蒙古人已经不是成吉思汗时代的蒙古人了,他们分裂成了几十个部落,互相打来打去,成不了气候。真正的威胁在更远的地方。

    我的手指继续往西划,划出了地图的边缘。

    西边,有一个叫奥斯曼的帝国,横跨三大洲,兵力百万。东边,日本正在统一,一旦统一完成,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朝鲜和大明。南边,西洋人的船已经到了南洋,他们有大炮、有火枪、有铁甲船,正在一个一个地吞并南洋的小国。

    戚继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日本的事——蓟镇虽然在北方,但军事情报他一直在关注。他也知道西洋人的事——戚继光在浙江打倭寇的时候,就和葡萄牙人打过交道,见过他们的火器。但奥斯曼帝国,他可能不太了解。

    陛下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辞,大明的敌人不只是蒙古?

    不只是蒙古。我说,朕看到的是一个更大的棋盘。在这个棋盘上,大明只是其中一个棋手。如果我们不变强,迟早会被别的棋手吃掉。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一定会。

    我没有说历史上大明亡于1644年,但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个。

    戚继光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能感觉到他在消化我说的这些话——这些话对于一个十六世纪的人来说太超前了,超前到几乎像是疯话。但戚继光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六世纪的人。他打过倭寇,见过西洋火器,他知道这个世界比大多数明朝人以为的要大得多、危险得多。

    所以陛下想建新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不是为了守边疆,是为了……

    是为了让大明在这个棋盘上活下去。我说,不只是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朕不想让大明的子孙后代被人欺负,不想让大明的土地被人瓜分,不想让大明的百姓被人奴役。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戚将军,朕说的这些话,你信吗?

    戚继光抬起头,和我对视。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五十五岁的人,眼白已经开始发黄,布满了细小的血丝。但瞳孔还是亮的,像是一把老刀,刀刃虽然钝了,但钢还在。

    臣信。他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臣在蓟镇十五年,见过蒙古人的骑兵,也见过西洋人的火器。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臣知道这个世界在变。蒙古人学会了用火器,西洋人的船越造越大,日本人的刀越磨越快。大明如果还守着老一套不变,迟早要吃亏。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臣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我愣了。

    三十年前,臣在浙江打倭寇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倭寇的刀法比我们的好,倭寇的战术比我们的灵活,倭寇的士气比我们的高。臣靠着鸳鸯阵和严格的纪律打赢了他们,但臣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有一天来的不是几千倭寇,而是几万、几十万呢?如果来的不是倭寇,而是更强的敌人呢?

    臣想过很多次,想给朝廷上一份折子,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但臣不敢。他苦笑了一下,臣是武将,武将在朝堂上说这种话,会被文官们骂成疯子。张太师在的时候,臣还能说几句,张太师走了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下去。张居正死后,戚继光在朝中的处境我很清楚——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说他拥兵自重的、说他贪墨军饷的、说他结交权臣的,什么都有。在那种环境下,他能保住蓟镇总兵的位子就不错了,哪还敢说什么天下无敌的话。

    所以陛下今天说的这些话,臣不只是信。戚继光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沉重而郑重,像是在说一句誓言,臣是……感激。

    他站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而是猛地一下站起来的,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刚才进殿时那种标准的跪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跪——双膝着地,双手撑在地砖上,额头慢慢低下去,一直低到贴着冰冷的地砖。

    咚。

    额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文华殿里回荡。

    陛下。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臣戎马三十年,打过倭寇,守过边疆,练过兵,造过器。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遇到一个愿意听臣说话的人。

    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将军,在战场上杀了三十年的人,眼眶红了。

    今天陛下说的这些话,臣等了三十年。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臣愿效死。

    三个字。

    臣愿效死。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戚继光,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不是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个老将军把他最后的几年、最后的力气、最后的信念,全部押在了我身上。他相信我能做到我说的那些事。

    我不能辜负他。

    起来。我走过去,弯腰伸出手。

    戚继光愣了一下——皇帝亲手扶臣子起来,这在大明的礼制里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有对待元老重臣才会这样做。

    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像是握着一块砂纸。这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刀枪的手,一双在风沙和烈日中磨砺了三十年的手。

    我把他拉起来。

    戚将军。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不需要你效死。朕需要你活着。活着帮朕练兵,活着帮朕建军,活着看到大明的军队变成天下最强的军队。

    戚继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的身体不好,朕知道。我说,从今天开始,太医院会派最好的太医给你调理身体。你不许逞强,不许硬撑,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朕需要你至少再给朕十年。

    十年。我说的是十年,心里想的是五年。

    历史上戚继光1588年病逝。现在是1583年。五年。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我要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这样他才能放开手脚去做事,而不是急急忙忙地赶进度。

    臣……遵旨。戚继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恢复了军人的姿态。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大明的君臣礼仪里是不存在的,但我不在乎,坐下,我们继续聊。朕有很多东西想和你讨论。

    戚继光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坐得比刚才深了一些,腰板还是挺直的,但肩膀松了下来。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点红,但光比刚才更亮了。

    王福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这个老太监跟了我八个月,从来没见过我对谁这么推心置腹。

    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把那本笔记重新翻开。

    来,我们从火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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