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五年正月。

    新年的爆竹声还没散尽,李贽就递了一份折子进来。

    不是通过内阁递的,是通过大明日报的专用渠道直接送到御书房的。大明日报是我一手创办的官方报纸,李贽是主编。这个渠道是我特意留的后门——报社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绕过内阁直接报给我。

    折子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李贽叩首:臣近日招入一名女编辑,姓柳名如是,浙江嘉兴人。此女才华横溢,文笔犀利,臣以为可堪大用。然女子入报社任职,恐招非议。臣请陛下示下。

    柳如是。

    我放下折子,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的历史上,柳如是是明末清初的才女,秦淮八艳之一。她的诗词文章在当时就广为传诵,后来嫁给了大学士钱谦益。清军南下时,柳如是劝钱谦益一起投水殉国,钱谦益试了试水说水太凉,柳如是自己要跳却被拦住了。

    一个比男人更有骨气的女人。

    但在这个时空里,历史已经面目全非。没有清军南下,没有秦淮八艳,柳如是的命运也完全不同。她不是歌妓,而是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在我推行的新学教育体系下,女子也可以入学读书。

    李贽能看上她,说明这个女人确实有本事。李贽是什么人?那是连孔子都敢骂的狂人,能入他法眼的人凤毛麟角。

    准了。我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然后又加了一句:女子入报社任职,是好事,不是坏事。谁敢非议,让他来找朕。

    折子批完之后我没有太放在心上。一个女编辑而已,大明日报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可能每件都盯着。

    但三月的时候,我改变了看法。

    那天早上,王福照例把当天的大明日报送到御书房。我一边吃早饭一边翻看——这是我多年的习惯,通过报纸了解民间的动态。

    翻到第三版的时候,一篇文章吸引了我的注意。

    文章的标题是《论工坊之利与工人之苦》。

    作者:柳如是。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起来。

    文章不长,大约一千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写的是广州工坊的劳工问题。她没有用那种文绉绉的八股腔调,而是用最朴素的白话文,一件一件地列举事实——某某工坊的工人每天劳作十二个时辰,工钱只有三十文;某某工坊的女工在蒸汽机旁边被烫伤了手臂,工坊主只赔了五百文就把人赶走了;某某工坊的童工年仅十岁,每天搬运比自己还重的铁块,累得直不起腰。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工坊之利,利在何处?利在坊主之腰包。工坊之苦,苦在何人?苦在工人之血汗。朝廷推行工业,本为富国强兵。然若富了国却苦了民,强了兵却伤了人,此等富强,与暴秦何异?

    与暴秦何异。

    这五个字让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在骂谁?骂工坊主?骂地方官?还是在骂我?

    都在骂。

    而且骂得有道理。

    熊廷弼的劳工令已经颁布了,但执行的效果参差不齐。广州和佛山的大工坊还好,有人盯着,不敢太过分。但那些小工坊、偏远地方的工坊,劳工令就是一纸空文。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坊主该怎么压榨还是怎么压榨。

    柳如是的文章,把这些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而且是摆到了全天下人的面前——大明日报的发行量已经超过了十万份,京城、南京、广州、杭州,到处都有人在看。

    我把报纸放下,叫来了王福。

    去查一下,这个柳如是是什么来头。

    王福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带了一份简单的履历。

    柳如是,万历十五年生,浙江嘉兴人。父亲是个穷秀才,在新学学堂教书。柳如是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十四岁就能写一手好文章。十八岁时被李贽的一篇文章吸引,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找李贽拜师。李贽考了她三天,最后收下了她。

    李贽怎么评价她的?我问。

    王福翻了翻手里的纸条:李大人说——此女之才,不在臣之下。臣老矣,大明日报的将来,或许要靠她了。

    不在臣之下。

    李贽这个人,狂傲了一辈子,从来不夸人。他说柳如是的才华不在他之下,这个评价高得吓人。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王福犹豫了一下,柳姑娘的文章发出去之后,广州那边有几个工坊主联名写信给报社,要求撤稿。说柳姑娘的文章歪曲事实、煽动民怨,威胁要告到官府。

    李贽怎么说?

    李大人说——要告就告,老夫奉陪到底。

    我笑了。

    这就是李贽。

    告诉赵无极,我说,从今天起,派人保护柳如是的安全。不需要让她知道,暗中保护就行。

    万岁爷是担心有人对她不利?

    她的文章得罪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整个阶层。我说,工坊主、地方官、甚至朝中某些跟工坊有利益关系的大臣。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女人,李贽未必护得住。

    王福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四月,柳如是又发了一篇文章。

    这一篇更狠。

    她写的是京城官员的腐败问题。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点名道姓——某某衙门的某某官员,在某年某月收了某某商人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每一件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详细得像一份审计报告。

    文章发出去的当天,京城炸了锅。

    被点名的官员们气得跳脚,纷纷上书弹劾大明日报造谣生事、扰乱朝纲。有人甚至要求查封报社,把李贽和柳如是一起抓起来。

    弹劾的折子堆了一尺高,全部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一份都没批。

    不是因为我懒,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等柳如是文章里提到的那些事情被证实。

    赵无极的暗卫只用了三天就查清了——柳如是文章里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而且她写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实际的腐败程度比她文章里描述的严重十倍。

    三天后,我在朝会上把赵无极的调查报告念了一遍。

    大殿里鸦雀无声。

    被点名的官员们脸色煞白,有几个当场就软了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明日报的文章,朕看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朕也查了。文章里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人敢说话。

    朕办报纸,不是为了歌功颂德。我继续说,朕办报纸,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真相。真相可能不好听,但不好听的真相比好听的谎言有用得多。

    从今天起,大明日报的文章,任何人不得干涉。报社的编辑和记者,任何人不得威胁。谁敢动报社一根毫毛,朕就动他的脑袋。

    这番话说完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弹劾大明日报了。

    柳如是的名字,从此在京城家喻户晓。

    有人敬佩她的勇气,有人痛恨她的笔锋,有人好奇她的身世。但不管怎样,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本事。

    五月,我在御书房里又看到了柳如是的一篇文章。这一篇不是批评,是一篇关于番薯推广的报道。她走访了河北、山东、河南三省的农村,详细记录了番薯种植给农民生活带来的变化。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

    余走访三省,见农人面有喜色,问其故,皆曰番薯之功。一亩番薯,可活一家五口。此物虽不起眼,却是万千百姓的救命粮。推广番薯者,功在千秋。

    我看完之后,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女人,不只会骂人,也会夸人。

    而且夸得恰到好处。

    我拿起朱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好笔如刀。

    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窗外的春风吹过御花园,带来一阵花香。五月的京城,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大明日报有了柳如是,就像一把刀有了刃。

    刀刃朝外,替我监督天下。

    刀刃朝内,替我警醒自己。

    这把刀,我要好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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