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的坏消息像冬天的雪片一样,一片接一片地飘进御书房。

    暗卫的密报、朝鲜使臣的急递、辽东边将的塘报——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朝鲜完了。

    不是快完了已经完了。

    我把最新一份密报展开,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送信的人一路狂奔,连等墨干的时间都没有。密报上写的是忠州之战。

    忠州。

    这个地名我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见过。忠州是汉城南面最后一道屏障,扼守着鸟岭山口,是从釜山北上汉城的必经之路。朝鲜如果还有一丝血性,就该在这里拼命。

    朝鲜确实拼了。

    忠州守将叫申砬,是朝鲜为数不多还愿意打仗的武将。密报上说他是个大嗓门,说话像打雷,骑马冲锋的时候嗷嗷叫,在朝鲜军中有个外号叫申疯子。

    申砬手里有八千骑兵。

    八千骑兵,在朝鲜已经算是一支了不得的力量了。朝鲜全国的正规军加起来也就几万人,能凑出八千骑兵,说明朝鲜朝廷是真的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申砬的计划很简单——用骑兵冲锋,一波把日军冲散。

    这个计划在冷兵器时代没什么问题。八千骑兵排成锋矢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步兵方阵很难扛住这种冲击。朝鲜人打了两百年的太平仗,脑子里的战术还停留在弓马骑射的年代。

    但日军不是冷兵器军队。

    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在忠州以南的弹琴台列阵,三千支火绳枪排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北面的旷野。

    申砬率八千骑兵从北面冲过来的时候,日军没有动。

    密报上说,日军的阵型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三千支火绳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微微下压,对准了正在加速冲来的朝鲜骑兵。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第一排齐射。

    砰砰砰砰砰——密报上用了一个词形容那个声音:如万雷齐鸣。三千支火绳枪不是同时开火的,而是分成三排轮射,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接着打,第二排打完第三排接上。枪声几乎没有间断,像是一道连绵不绝的闷雷,从日军阵前滚过去。

    铅弹像暴雨一样砸进了朝鲜骑兵的队列里。

    马匹中弹后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直接撞上去,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

    第一轮齐射,朝鲜骑兵倒下了至少五百人。

    但申砬没有退。

    他嘶吼着挥刀,带着剩下的骑兵继续往前冲。密报上说他的声音大得连日军阵中都能听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第二轮齐射。

    又是五百人倒下。

    第三轮。

    第四轮。

    朝鲜骑兵冲到日军阵前不到一百步的时候,八千人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千。地上全是人和马的尸体,血把泥地泡成了红色的烂泥,马蹄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

    申砬终于冲到了日军面前。

    但迎接他的不是刀枪,而是最后一轮齐射——近距离的,几乎是贴着脸打的。

    铅弹穿透了他的铠甲,穿透了他的身体。

    申砬从马上栽了下去。

    八千骑兵,全军覆没。

    我把密报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片开阔的旷野上,到处是倒毙的人和马,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一个穿着朝鲜铠甲的将领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申砬不是不勇敢。

    他是真的勇敢。

    但勇敢在火绳枪面前一文不值。

    这就是时代的残酷——你拿着刀去冲枪阵,不管你多勇敢,多能打,结果都是一样的。被打成筛子。

    忠州之战的消息传开之后,朝鲜各道守将的反应出奇地一致——跑。

    庆尚道巡察使金睟弃城而逃。

    全罗道巡察使李洸弃城而逃。

    忠清道巡察使赵宪倒是想守,但手下的兵跑了一大半,他带着几百个义兵在锦山和日军打了一仗,全部战死。

    密报上列了一长串名字,全是弃城而逃的朝鲜官员和将领。我数了数,足足有三十多个。

    三十多个。

    朝鲜八道的防线,就这么崩了。

    不是被日军一个一个打崩的,是自己崩的。忠州一败,所有人都知道打不过了,所有人都在跑。守将跑了,士兵跑了,百姓也跑了。整个朝鲜半岛从南到北,到处是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哭声震天。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紫禁城的夜色,远处的宫殿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山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古老宫殿的心跳。

    朝鲜烂到了骨子里。

    这不是我第一次得出这个结论,但每次看到新的证据,还是忍不住叹气。两百年不打仗,军队烂了,将领烂了,朝廷也烂了。从上到下,没有一个能打的。

    不对——有一个。

    李舜臣。

    这个名字突然从我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历史上朝鲜唯一能打的人,水军统帅,龟船的发明者。他在海上把日军的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是壬辰倭乱中朝鲜方面唯一的亮点。

    但现在还不是想他的时候。

    我转身走回书案前,把地图铺开。

    日军三路并进,朝鲜各地守军望风而逃。按照这个速度,日军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汉城。

    汉城一丢,朝鲜就真的完了。

    王福。

    奴婢在。王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尖又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一直守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新的军报,李如松到哪了?

    回万岁爷,昨日的塘报说,李将军已过山海关,正在往辽阳赶。

    山海关。

    还在山海关。

    从山海关到鸭绿江,还有上千里路。就算李如松日夜兼程,也要十天半个月。

    而日军从忠州到汉城,快马两三天就到了。

    时间差太大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日军的推进速度远超我的预期。我原以为朝鲜军队好歹能撑个把月,给李如松争取渡江的时间。但现在看来,朝鲜军队连十天都撑不住。

    忠州之战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打的。

    今天是正月初三。

    也就是说,从忠州到汉城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有组织的抵抗了。日军随时可以兵临汉城城下。

    给李如松发急令。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冷,朝鲜忠州已失,八千骑兵全军覆没。日军正在向汉城推进,朝鲜各道守将弃城而逃。让他加快速度,务必在正月十五之前抵达鸭绿江。

    王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再加一句——朝鲜军队不堪一击,入朝之后不要指望朝鲜人,一切靠自己。

    王福点了点头,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轻得像猫走路。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盯着地图上朝鲜半岛的轮廓。

    忠州的位置上,我用朱笔画了一个叉。

    然后是庆尚道、全罗道、忠清道——一个接一个的叉,像是在给朝鲜的防线写讣告。

    朝鲜的溃败,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这不是溃败,这是山崩。

    一块石头松了,整座山就塌了。忠州就是那块松掉的石头。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朝鲜撑不住了,这是既定事实。汉城大概率会丢,朝鲜国王大概率会跑。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历史上就是这么发展的。

    但问题是:日军的推进速度太快了。

    如果日军在李如松渡江之前就占领了平壤,那整个战局就会变得非常被动。攻城比野战难十倍,伤亡也大十倍。我不想让天威营的精锐去啃硬骨头。

    所以我需要朝鲜再撑一撑。

    不需要撑太久,半个月就够。

    但朝鲜还有谁能撑?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地图上朝鲜南部沿海的位置。

    李舜臣。

    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

    历史上他在陆军全面溃败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在海上打出了一片天。他的龟船——那种包着铁皮、浑身是刺的怪物——把日军的运输船队打得落花流水,严重迟滞了日军的推进速度。

    但在这个时间线上,我不确定他现在在干什么。

    阿七。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阿七就是这样,你叫他的时候他不出声,但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果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门边闪了进来,无声无息。

    查一个人。我说,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李舜臣。查他现在在哪,手里有多少船,多少兵。

    阿七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我重新低头看地图。

    朝鲜的陆军完了,但水军还有一线希望。如果李舜臣能在海上给日军制造足够的麻烦,切断或者迟滞日军的海上补给线,就能为李如松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步险棋。

    我在赌一个人——一个我只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人。

    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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