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还没完全落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便拎着设备箱走了出来。

    随行工作人员急忙追上去。

    “陈教授,防护服的外层过滤还没启动!”

    老人像没听见,踩过停泊区金属踏板,目光越过基地建筑,直接锁定远处那座水稻温室。

    透明穹顶下,大片金黄已经清晰可见。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垂在身侧,设备箱被攥得轻轻摇晃。

    后方四人陆续下舰。

    一名影像总监,两名摄影师,还有一名抱着记录终端的年轻文字记录员。

    他们在来之前看过无数基地影像。

    真正站上这片废土,视觉冲击仍远超投影。

    灰褐色荒原一直铺向地平线,辐射云遮住天空,风中带着干燥尘土和旧工业区残留的金属气味。

    五座穹顶温室就立在荒原中央。

    银叶草的浅光沿第一座温室流动,玫瑰色光晕与茶树屏障交叠。最醒目的仍是水稻,金黄稻穗在模拟日光下起伏,如同被完整保存下来的古老季节。

    影像总监忘了先和黎诺打招呼。

    他望着基地许久,才低声对摄影师道:“把登陆镜头保留,一帧都别删。”

    两台记录设备同时启动。

    镜头从废土扫向温室,最终定格在那片金色稻田上。

    黎诺带着技术员走出隔离通道,刚完成身份核验,陈教授便快步迎了过来。

    “水稻在哪里?”

    老人嗓子干涩,尾音像被砂纸磨过。

    “第四号穹顶。”黎诺指向右侧,“进入前要更换无菌防护服,设备也需要消毒。”

    “好,好!按你们的流程来。”

    陈教授答得飞快,转身便往更衣区走,险些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旧设备箱遗落在地。

    文字记录员替他拎起箱子,小声解释:“教授研究了一辈子古地球农业。听说水稻进入灌浆期后,他连续提交了七次随队申请。”

    陈教授已经六十九岁。

    帝国现存的古农业资料,大半经过他的团队整理。他参与修复过古水稻基因图谱,也写过十几部相关专着。

    可他的所有研究对象都是数据。

    破损照片,碳化谷粒,以及从三千年前器皿中提取出的淀粉残留。

    没有一株是活的。

    消毒程序结束,水稻温室隔离门向两侧滑开。

    湿润暖气涌入通道。

    陈教授刚迈进去,脚步便越来越慢。

    稻叶摩擦的沙沙声钻进耳中,微风携着青涩谷物气息掠过防护面罩。金黄稻穗从通道两侧铺开,每一株都有完整茎秆、叶片和沉甸甸的谷粒。

    老人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两名摄影师分散到左右两侧,镜头保持着足够距离。影像总监本想提醒他们调整曝光,看到陈教授的背影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黎诺带着众人沿田埂向前。

    走到第一处观察平台时,陈教授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隔着透明防护层看向距离最近的稻穗。苍老手掌悬在半空,想触碰,又怕碰坏一颗谷粒。

    “这里可以接触。”黎诺调低局部风速,“轻一点就行。”

    话音刚落,老人膝盖已经落在田埂旁。

    防护服与地面擦出沉闷声响。

    文字记录员抱着终端站在后方,鼻尖很快红了。摄影师的镜头晃了一下,又迅速稳定下来。

    陈教授伸出手。

    隔着手套,他用指腹托起一串稻穗。饱满谷粒压在掌心,叶片边缘轻轻扫过手腕。

    真实的重量透过防护材料传来。

    “真的是……”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撞在面罩内壁,凝出薄薄水雾。

    “oryza sativa……经典的亚洲栽培稻……”

    古老学名从他口中吐出,跨越三千年,重新落在一株活着的水稻上。

    老人沿着谷粒逐颗观察。

    “颖壳完整,穗轴发育正常。每穗粒数超过预测值,这个饱满度……完美,太完美了!”

    最后几个字压不住地拔高。

    他研究古农业四十余年,曾对着一张破损稻田照片看整整三天,也曾为确认半粒碳化米的品种,在实验室里熬过十几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研究水稻留下的痕迹。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跪在稻田边,亲手触摸尚在生长的谷粒!

    陈教授低下头,面罩里的水雾越来越重。

    一滴眼泪落在透明内层,又沿着弧面缓慢滑下。

    没人催他起身。

    温室里只剩稻叶摩擦声与设备低缓运转的嗡鸣。

    黎诺站在旁边,等老人把每一处穗轴都看完,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陈教授,田埂硬,先起来。”

    老人借力站稳,膝盖留下两块浅灰色痕迹。他仍舍不得放开稻穗,直到确认叶片没有受损,才慢慢收回手。

    “黎女士,谢谢你。”

    “等水稻成熟再谢。”

    黎诺将收获模型调到他的终端上。

    “还有二十天左右。您要不要留下来等收获?”

    陈教授的视线被日期牢牢吸住。

    “可以吗?博物馆原计划只记录七天,我们能够申请延长,不过基地接待安排……”

    “住处已经准备好了。”黎诺看了看他仍在泛红的眼眶,“收获以后,我会做您一碗米饭。”

    米饭。

    这个词让陈教授嘴角颤了一下。

    他在书里写过无数次,在古食谱中考证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能吃到一碗用水稻煮出的米饭。

    老人用力点头,声音被面罩压得沙哑。

    “一定等。”

    记录团队当天便修改行程。

    两名摄影师在温室外设置固定机位,用延时影像记录谷粒最后二十天的成熟过程。文字记录员跟随技术员核对每一次检测数据,陈教授则恨不得住在水稻田边。

    基地给他们安排了临时宿舍。

    所有设备安顿完毕,影像总监带着修改后的拍摄计划找到黎诺。

    他先确认收割机位、脱粒过程和第一批稻谷入库镜头,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掌在纸边压了几秒。

    “黎女士,我还有一个请求。”

    黎诺停下正在核对的收获流程,等他继续。

    影像总监望向玻璃外那片渐深的金黄,喉结轻轻滚动。

    “收获那天……能不能在直播间同步转播?全帝国的人都想看到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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