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有商船，有战船，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装饰华丽的云舟。
船上的旗帜五花八门，来自不同海域不同势力。
他们都是在得知坠星海爆发妖灾后立刻起航逃命的，目的地正是眼前这片海域——曾经最安全、最繁华的地方。
但航行到半路，消息传来，说这里也沦陷了。
没有人愿意相信。
从没有人见过这片海域失守的例子。
他们觉得那一定是谣言，是某个人在恐慌中编造出来的假消息。
必须亲眼来看一看，不看一眼不死心。
现在他们看到了。
结界内侧的海水原本该是清透的蓝绿色，此刻却浑浊不堪，像一锅被搅浑的血汤。
残破的船体斜插在海面上，断裂的桅杆上还挂着半截帆布。
有人的手臂，有人的腿脚，有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浮尸，随着涌动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撞在结界内壁上。
这片海域之所以繁华，是因为它离星宫最近。
修炼环境是最好的，灵力浓度是最高的，大势力的庇护也是最直接的。
所以所有人都想挤进来，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
可也正是因为人口密度太大，当妖灾突然降临时，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疏散。
凡人几乎全军覆没，修士中能逃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即便是那些生活在海域边缘的人，也没能全部走脱。
消息的传递速度远不如海妖潮的推进速度——很多时候，你刚刚听见远处传来警报声，抬头已经能看到天边涌来的黑色浪潮。
甲板上那个瘫坐的修士缓缓垂下头，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里，指甲盖边缘渗出血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连这里都没了，那我们……还能去哪？”
海面延展到视线尽头，每一道浪都像活物，扑向船底又退开。
那声响闷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这世上难道真没一处能落脚？”
有人嗓音发颤，被海风拉扯得断断续续。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往蓬莱仙盟去！”
众人怔住。
然后有人回过神，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目光里渐渐浮起一种灼热的亮光。
是啊，现在还能怎么办？蓬莱仙盟那位盟主，连圣魔都能斩灭。
要说这片海上还有谁能压住这场灾劫，大概也就剩那里了。
船帆开始调转方向，舵轮在粗粝的掌纹间转动。
一艘接一艘，海面上划出零乱的弧线，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坠星海。
这情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前些日子妖祸刚起，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朝那片海域奔去。
可现在，又仓皇掉头，挤在甲板上望向同一个去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船都往蓬莱走。
剑锋海、灵天海、宝光海——那些方向也有零星的船影在移动，桅杆上隐约能看见不同颜色的旗帜。
毕竟那些地方，总还有几位化神期的修士撑着场面。
消息像风一样穿过每一寸海域。
**海域的事，整个东无边海已经没人不知道了。
星宫都塌了，连自诩守护者的存在都没能扛住。
绝望像潮水漫上来，淹过每一条船的龙骨，渗进每一块木板里。
大多数人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走，去蓬莱，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同一时间，剑锋海边缘。
一片无人踏足的水域，没有岛屿，没有灯塔，甚至没有飞鸟
轰——！
半空中，三道力量狠狠撞击在一起。
妖气翻滚，凝成扭曲的兽影；剑光如瀑，劈开空气留下一道道惨白的痕迹；月光冷得像刀锋，一下下削过虚空。
某一刻，妖气骤然暴涨。
那团铅灰色的浓雾猛地膨胀开来，将月光和剑光一起吞没了大半。
两道身影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空气在背后炸裂，一连退开数百米才勉强稳住。
慕容天雨脸色惨白，喉咙一甜，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的左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可左边肩膀下方空空荡荡，断袖在海风中翻卷着。
浑身浴血，衣袍碎裂处露出翻卷的伤口。
旁边那道身影也好不到哪去。
镜月的皮肤上爬满裂纹，像被敲碎的瓷器，月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闪着不祥的微光。
他吞下几枚丹药，气息才稍稳，开口问：“还能撑？”
慕容天雨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间能听见气流摩擦喉咙的声响。
他望向远方那片翻涌的妖气，眼中剑意未熄。
这是他活到现在，打得最惨的一仗。
寻常的五级顶阶妖兽，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狻猊龙逋不一样——那东西本就是海妖中的异类，离六级只差一线。
如今不知从哪吞了一缕妖圣之力，气焰比之前暴烈十倍。
若不是这些年他悟出些新东西，剑意又厚了几分，再加上镜月在侧牵制，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妖气翻涌间，那道身影从黑色雾气里踏出，左臂断面处还在滴落滚烫的液体，沿着残缺的袖管滑到地面，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响。
狻猊龙逋站在三丈之外，手里那团漆黑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最后一缕妖圣之力用尽了。
可他身上那些伤口虽多，却都避开了要害，比起对面那个半跪在碎石中的人要好得多。
慕容天雨的右臂垂着，剑尖点在青砖缝隙里，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剑身上。
他披散的白发遮住了半边脸，但透过发丝能看见脖颈处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痰音。
头顶那片月辉水波般罩下来，温凉的光渗进皮肤，总算让他僵硬的指节能动弹几分。
“镜道友，再耗下去两个人都得交代。”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拖住他，你往北走。
族里的人都撤走了，没必要再填一条命。”
镜月咬着下唇，指间捏着的法诀颤了颤。
化神修士本就凋零至此，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陨落在这里？可他也明白，狻猊龙逋虽然没了那道妖圣之力，肉身强度仍压他们一头，硬碰硬毫无胜算。
最终他点了头，指节攥得发白。
“神识传音。”
狻猊龙逋抬起下巴，嘴角勾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舌头顶了顶后槽牙，“想跑？你们全盛时期或许还有两成机会，现在——”
他摊开掌心，妖气像活物般从毛孔里涌出来，凝成一条条墨色的蛇影缠绕在手臂上，“觉得能逃出本尊的手掌？”
话音没落，妖气已经铺天盖地压过来。
慕容天雨瞳孔骤缩，脚尖在地面一碾，剑身横在胸前的瞬间——
天穹裂了。
一道刀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带着撕裂布帛的尖啸，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整条天河决了口，银白色的锋芒倾泻而下，将翻涌的妖气从中斩成两半。
狻猊龙逋眯起眼睛，右臂抬起，五指成爪，妖气在掌心聚成一团旋转的黑球。
那吟诵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震得地面碎石子都在跳动：
“风云何渺渺，登仙路迢迢。
贯彻纵横道，金刀斩魔妖！”
刀光落下的瞬间，狻猊龙逋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纹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扬起的灰尘里夹杂着细碎的金色火星。
他掌心的黑球被刀光压得急剧收缩，发出金属挤压般的刺耳声响，脚踝已经陷进地面三寸。
刀光如瀑倾泻而下，将那股力量全部拦在外围，只有手掌心里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金刀仙翁来了。”
镜月嘴角微扬，眼角透出些许喜色。
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头，风青冥竟然现身了。
“本塔主也来了！”
空中风云激荡。
一枚庞大的丹药虚影凭空浮现，轮廓清晰得像是要凝为实体。
谢知韫的身影藏在那虚影之中，另一侧则站着风青冥。
“丹灵。”
谢知韫双手捏诀。
一道光柱骤然从虚影中射落，径直罩住慕容天雨。
那光芒里似乎藏着某种修复肉身的秘密——肉眼能清楚看到，原本气息衰败、精神萎靡的慕容天雨，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身上的伤口也在快速收拢，像是有人用无形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
“哼。”
风青冥冷哼一声，从丹药虚影中迈步而出，白发在风中翻卷，周身刀芒四射。
他目前的修为停留在化神境中期，不过手中那柄金刀是罕见的灵宝，加上从遗迹中翻出的新刀诀加持，此刻面对后期修士也丝毫不虚。
“多谢你了，谢道友。”
慕容天雨缓缓撑直身体，双眼重新凝聚出锋锐的光。
谢知韫本身是炼丹师，正面厮杀或许不算顶尖，但在治疗一道上，手段极其精妙。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慕容天雨的伤势就已经恢复了大半，足够继续战斗。
“天雨剑诀。”
沉闷的轰鸣声中，一柄虚幻的古剑拔地而起，足有六百丈高，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刺出的山峰。
那是慕容天雨的剑意，已经达到了六
有商船，有战船，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装饰华丽的云舟。
船上的旗帜五花八门，来自不同海域不同势力。
他们都是在得知坠星海爆发妖灾后立刻起航逃命的，目的地正是眼前这片海域——曾经最安全、最繁华的地方。
但航行到半路，消息传来，说这里也沦陷了。
没有人愿意相信。
从没有人见过这片海域失守的例子。
他们觉得那一定是谣言，是某个人在恐慌中编造出来的假消息。
必须亲眼来看一看，不看一眼不死心。
现在他们看到了。
结界内侧的海水原本该是清透的蓝绿色，此刻却浑浊不堪，像一锅被搅浑的血汤。
残破的船体斜插在海面上，断裂的桅杆上还挂着半截帆布。
有人的手臂，有人的腿脚，有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浮尸，随着涌动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撞在结界内壁上。
这片海域之所以繁华，是因为它离星宫最近。
修炼环境是最好的，灵力浓度是最高的，大势力的庇护也是最直接的。
所以所有人都想挤进来，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
可也正是因为人口密度太大，当妖灾突然降临时，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疏散。
凡人几乎全军覆没，修士中能逃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即便是那些生活在海域边缘的人，也没能全部走脱。
消息的传递速度远不如海妖潮的推进速度——很多时候，你刚刚听见远处传来警报声，抬头已经能看到天边涌来的黑色浪潮。
甲板上那个瘫坐的修士缓缓垂下头，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里，指甲盖边缘渗出血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连这里都没了，那我们……还能去哪？”
海面延展到视线尽头，每一道浪都像活物，扑向船底又退开。
那声响闷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这世上难道真没一处能落脚？”
有人嗓音发颤，被海风拉扯得断断续续。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
“往蓬莱仙盟去！”
众人怔住。
然后有人回过神，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目光里渐渐浮起一种灼热的亮光。
是啊，现在还能怎么办？蓬莱仙盟那位盟主，连圣魔都能斩灭。
要说这片海上还有谁能压住这场灾劫，大概也就剩那里了。
船帆开始调转方向，舵轮在粗粝的掌纹间转动。
一艘接一艘，海面上划出零乱的弧线，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坠星海。
这情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前些日子妖祸刚起，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朝那片海域奔去。
可现在，又仓皇掉头，挤在甲板上望向同一个去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船都往蓬莱走。
剑锋海、灵天海、宝光海——那些方向也有零星的船影在移动，桅杆上隐约能看见不同颜色的旗帜。
毕竟那些地方，总还有几位化神期的修士撑着场面。
消息像风一样穿过每一寸海域。
**海域的事，整个东无边海已经没人不知道了。
星宫都塌了，连自诩守护者的存在都没能扛住。
绝望像潮水漫上来，淹过每一条船的龙骨，渗进每一块木板里。
大多数人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走，去蓬莱，那是最后一根浮木。
同一时间，剑锋海边缘。
一片无人踏足的水域，没有岛屿，没有灯塔，甚至没有飞鸟
轰——！
半空中，三道力量狠狠撞击在一起。
妖气翻滚，凝成扭曲的兽影；剑光如瀑，劈开空气留下一道道惨白的痕迹；月光冷得像刀锋，一下下削过虚空。
某一刻，妖气骤然暴涨。
那团铅灰色的浓雾猛地膨胀开来，将月光和剑光一起吞没了大半。
两道身影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空气在背后炸裂，一连退开数百米才勉强稳住。
慕容天雨脸色惨白，喉咙一甜，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的左手紧紧握住剑柄，指节泛白，可左边肩膀下方空空荡荡，断袖在海风中翻卷着。
浑身浴血，衣袍碎裂处露出翻卷的伤口。
旁边那道身影也好不到哪去。
镜月的皮肤上爬满裂纹，像被敲碎的瓷器，月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闪着不祥的微光。
他吞下几枚丹药，气息才稍稳，开口问：“还能撑？”
慕容天雨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间能听见气流摩擦喉咙的声响。
他望向远方那片翻涌的妖气，眼中剑意未熄。
这是他活到现在，打得最惨的一仗。
寻常的五级顶阶妖兽，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狻猊龙逋不一样——那东西本就是海妖中的异类，离六级只差一线。
如今不知从哪吞了一缕妖圣之力，气焰比之前暴烈十倍。
若不是这些年他悟出些新东西，剑意又厚了几分，再加上镜月在侧牵制，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妖气翻涌间，那道身影从黑色雾气里踏出，左臂断面处还在滴落滚烫的液体，沿着残缺的袖管滑到地面，发出嗞嗞的腐蚀声响。
狻猊龙逋站在三丈之外，手里那团漆黑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最后一缕妖圣之力用尽了。
可他身上那些伤口虽多，却都避开了要害，比起对面那个半跪在碎石中的人要好得多。
慕容天雨的右臂垂着，剑尖点在青砖缝隙里，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剑身上。
他披散的白发遮住了半边脸，但透过发丝能看见脖颈处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痰音。
头顶那片月辉水波般罩下来，温凉的光渗进皮肤，总算让他僵硬的指节能动弹几分。
“镜道友，再耗下去两个人都得交代。”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拖住他，你往北走。
族里的人都撤走了，没必要再填一条命。”
镜月咬着下唇，指间捏着的法诀颤了颤。
化神修士本就凋零至此，真要眼睁睁看着一个陨落在这里？可他也明白，狻猊龙逋虽然没了那道妖圣之力，肉身强度仍压他们一头，硬碰硬毫无胜算。
最终他点了头，指节攥得发白。
“神识传音。”
狻猊龙逋抬起下巴，嘴角勾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舌头顶了顶后槽牙，“想跑？你们全盛时期或许还有两成机会，现在——”
他摊开掌心，妖气像活物般从毛孔里涌出来，凝成一条条墨色的蛇影缠绕在手臂上，“觉得能逃出本尊的手掌？”
话音没落，妖气已经铺天盖地压过来。
慕容天雨瞳孔骤缩，脚尖在地面一碾，剑身横在胸前的瞬间——
天穹裂了。
一道刀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带着撕裂布帛的尖啸，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整条天河决了口，银白色的锋芒倾泻而下，将翻涌的妖气从中斩成两半。
狻猊龙逋眯起眼睛，右臂抬起，五指成爪，妖气在掌心聚成一团旋转的黑球。
那吟诵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震得地面碎石子都在跳动：
“风云何渺渺，登仙路迢迢。
贯彻纵横道，金刀斩魔妖！”
刀光落下的瞬间，狻猊龙逋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纹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扬起的灰尘里夹杂着细碎的金色火星。
他掌心的黑球被刀光压得急剧收缩，发出金属挤压般的刺耳声响，脚踝已经陷进地面三寸。
刀光如瀑倾泻而下，将那股力量全部拦在外围，只有手掌心里渗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金刀仙翁来了。”
镜月嘴角微扬，眼角透出些许喜色。
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头，风青冥竟然现身了。
“本塔主也来了！”
空中风云激荡。
一枚庞大的丹药虚影凭空浮现，轮廓清晰得像是要凝为实体。
谢知韫的身影藏在那虚影之中，另一侧则站着风青冥。
“丹灵。”
谢知韫双手捏诀。
一道光柱骤然从虚影中射落，径直罩住慕容天雨。
那光芒里似乎藏着某种修复肉身的秘密——肉眼能清楚看到，原本气息衰败、精神萎靡的慕容天雨，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面色恢复了几分血色。
身上的伤口也在快速收拢，像是有人用无形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
“哼。”
风青冥冷哼一声，从丹药虚影中迈步而出，白发在风中翻卷，周身刀芒四射。
他目前的修为停留在化神境中期，不过手中那柄金刀是罕见的灵宝，加上从遗迹中翻出的新刀诀加持，此刻面对后期修士也丝毫不虚。
“多谢你了，谢道友。”
慕容天雨缓缓撑直身体，双眼重新凝聚出锋锐的光。
谢知韫本身是炼丹师，正面厮杀或许不算顶尖，但在治疗一道上，手段极其精妙。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慕容天雨的伤势就已经恢复了大半，足够继续战斗。
“天雨剑诀。”
沉闷的轰鸣声中，一柄虚幻的古剑拔地而起，足有六百丈高，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刺出的山峰。
那是慕容天雨的剑意，已经达到了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