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汤重新热起来的时候,江临还站在窗前。
外面没有风。远处一段旧结构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旁边,是后来修建的通道和设备。再往远处看,地形逐渐起伏,熟悉了许多年的地图终于有了能用自己的身体判断的远近。
厨房提示他食物已经准备好。
江临回头,走过去拿餐具。刚抵达时那种不适应仍在,脚下用力要比地球上轻一些,伸手拿东西也不宜照从前的习惯猛地一转。他端起餐盘,在桌前坐下,先用手扶住边缘。
第三十一轮第十三年,这顿午饭之前,他刚完成第一次亲自抵达月面的行程。
交通系统沿已经验证过的路径把他送到这里,返回设备和储备各在自己的位置。下行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找旧遗址,也没有把短住改成长途探索。住舱、医疗保障、农业区与维护空间组成的这一小片地方,就是本次活动的中心。
第一口吃的是土豆。
这一批在月面种植区收获后经过处理,取用记录上写着这一季的收获日期,旁边是今天刚填的数量。切开的块茎仍带着热气,江临用勺子压开,尝了一口,盐放得偏少。
他去拿调味,回来又尝了一次。
饭里有当地收获的部分,也有从地球带来的补给。食物的来路能在旁边找到,但他没有逐口对着记录吃。他饿了,先吃完大半盘,才慢下来,听着屋内设备的声音看向窗外。
这里有一张桌子,有一碗热汤。
他已经花了太长时间看屏幕上的种植架,看机器采收、搬运、检修。那些过程留下了清楚的数值和画面。此刻勺子碰到碗沿,热汤进到胃里,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想来这里做的事,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午饭后,江临清理餐具,把剩余食物收好。
清洗用具就在手边,回收和处理按这间住舱已有的安排进行。他试了一次,发现放干净餐具的位置离灶面有些远,准备记下来,走到一半又返回,先把还在桌上的杯子拿过去。
生活里的小事总喜欢连在一起。
他在记录中画出两个位置,标明实际用到的次序,暂时没有改动整间厨房。下午还有更要紧的工作:确认他在这里活动后,原先长期无人运行的设施会怎样变化。
他去看种植区。
两道门之间的空间让他停留了一会儿。进去以后,光线、气味和温度都与住舱不同。叶片的颜色近在眼前,机器沿通道缓慢移动,已经成熟的取放方式没有因为他出现就改变。
江临站在通道外侧,让一只装着采收物的容器先过去。
随后他在允许接近的位置俯下身,观察一株植物。根部及其周围的状态,可以同数日前的记录对应;叶缘上有一处在远端画面里不太容易看见的变化。他把近处影像留下,顺手记录了现场角度。
他没有凭这一眼便推翻长期观测。
反而是人到了以后,知道哪些地方的图像不足以回答问题。下一次在这里布置观察装置时,位置可以有所改变。
第一天傍晚,他按原计划做身体与使用记录,随后回住舱休息。医疗区就在附近,必要的设备和补给已经准备好,紧急处置的安排独立于他是否愿意继续研究。成熟接口帮助他操作辅助装置,却没有让他忽略身体本身的感觉。
晚饭比午饭更简单。
他用这里的鲜菜搭配补给食品,吃完以后坐到窗旁。外面仍然寂静,室内有空气流动,桌上杯子的热气慢慢淡下去。他想起在地球工场第一次给自己腾出实验区的时候,那里也曾只有一张新桌和几件用惯的工具。
现在桌子到了月球。
第一次短住结束时,他已经留下厚厚一叠生活与设备记录,其中许多内容很琐碎:哪一处把手戴着手套不顺,哪个储物位置需要弯腰太久,哪些固定动作在这里会让自己多用一次力。
这些资料随他正常回到地球。
离开住舱之前,他把最后一餐的东西收净,确认持续运行的农业与维护任务,再进入返回交通工具。升空以后,基地逐渐缩小,窗外不再能分清那张桌子在什么位置。
江临没有把第一次住过的地方全部撤空。
那里会继续生产、维护,也会等待下一批补给和下一次有人回来。
此后的多年里,他逐渐延长驻留。
有一趟主要用于调整生活与作业空间。新的部件先在地球制成,随货运抵达,他再按自己的行程过去使用。原来端着餐具需要来回两次的地方改成了一处可直接放置的台面;常用工具移到更容易拿取的位置;某些噪声被找到具体来源,处理以后,住舱的夜里变得更安静。
另一趟,他在这里做了较长时间的操作研究。
辅助机械能保持样品,也能在他腾出手时承接另一个部件。接口带来的感觉依然需要他辨认,身体姿态和作业环境改变以后,哪些反应稳定、哪些受影响,都逐一留下实际记录。
江临最喜欢的一次工作发生在第二十一年。
他需要连续观察一件会缓慢改变形状的样品。以前若亲手守着,吃饭和休息都得挤进测量的间隙;现在辅助装置保持住已经确认的位置,他能离开操作台去喝水,再回来继续看同一个过程。
变化没有在他走开的几分钟里被打断。
他站在台前,盯着记录里完整保留下来的那段,随后把晚饭推迟的提醒取消,照常去了厨房。当天吃的是一份味道很淡的饭,他加了些地球带来的调味,边吃边翻出另一类样品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新样品进入了装置。
这是他在这里住久以后得到的自由:一项研究做完,另一项不必等人重新搭起整个环境。生活已经有去处,设备也有人造的秩序可以依靠。
后来一趟驻留,他在饭前收到了种植区的新记录。
一次驻留中,种植区有一批作物的表现与此前不同。江临把可取用的食物同研究批次分开,按原有储备补足生活所需,又让观察持续下去。那一段时间,他吃了更多从地球补入的食品,嘴上抱怨了两次菜单太像,手上却没有把尚未查清的部分赶着送进厨房。
问题的来源后来被缩小,下一批种植随之调整。原先已经成熟的能力保留下来,新的变化也有了可比较的记录。
他在地球与月球之间正常往返,某些年份更多留在地球,某些工作则适合在月面连续完成。长途交通占据真实的日子,检修、补给、身体状态都参与决定行程。每次安排离站,他先看自己的返程日期,再将两地的工作分配到真正能抵达的时段。
第二十五年的一次停留,他把住舱靠窗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遍。
那里原来放着一只很少打开的储物箱。江临搬开箱子,把它移到不会遮住检修口的地方,空出可以坐下的空间。他没有立即让工场造一整套家具,先拿现有座椅试着坐了两晚,确认视线和通道都合适,才做了一个能放书的小架。
第三晚,他端着热饮过去,刚坐下便发现架子少考虑了一件事:灯光落在书页上,窗上同时映出一块很亮的白色。
江临站起来调灯,坐下又试。反复几次以后,他终于能在抬头时看清外面,也能低头读字。他把杯子放到固定的位置,读了很久。读到某段有意思的推导,顺手想拿纸,才发现纸放在另一边。
他笑着起身去取。
第二天,那只小架多出了一格薄薄的纸槽。工场照他的修改重新做了附件,机器人把成品送到门边,他自己接过来装好,原先取下的小件留作别用。这个变化没有写进远行的主要成果,却在之后许多晚上被他用到。
有时他在那里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
外面经过维护车时,灯会在近处移过一小段,随后又离开。屋里并没有因此多出另一个人,但他知道那辆车会回到哪里,下一次什么时候出来。种植区也有自己的周期,哪几天能吃到新鲜的东西,厨房里会提前出现相应安排。
一次正常返地球以后,他在自己原来的桌边读同一本书,翻到夹着标记的地方,想起月面小架的高度。他把地球桌上的灯也挪了一点,发现这个角度同样舒服。
两处住处开始留下彼此的习惯。
等下一次出发,他在行李里多放了一份适合当地使用的书稿。它随本人和正常货物一道抵达,晚上摊在那张小架上,窗外依然是寂静的月面。
第二十八年,地球工场送来一组新的维护工具。
江临到货运接收处看装箱清单,发现其中一件外壳沿用了自己很早以前画过的形状。它实际制造于这一轮,内部结构已经改过数次,手握的位置却仍然熟悉。他将它放进工具架,下午就在一项维护里用了起来。
那天晚饭,他特意多热了一份当地收获的主食。
吃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点多了,只好把余下的妥善收存,准备下一顿接着吃。他站在厨房里给容器贴上当日标识,忽然想到现实中罗穗那张总在改动的食用记录。
人住进去以后,事情确实会变。
第三十二年末,江临完成了又一段月面驻留。离开前一天,种植区有一批鲜菜可以取用,他挑出当日需要的部分,和储藏食物一起做了晚饭。
窗外,近处维护装置正在慢慢归位。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照常先尝一口,觉得味道合适,就没有再去拿调味。吃完后还有几件小事要做,明天沿正常交通返回地球,之后仍会再来。
他将碗端近,热气轻轻扑到脸上。
这一次,他记得趁热喝完。碗底露出来以后,他仍坐了一小会儿,等外面的维护车驶回原位,才把餐具收进厨房,洗净后逐件放好。
外面没有风。远处一段旧结构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旁边,是后来修建的通道和设备。再往远处看,地形逐渐起伏,熟悉了许多年的地图终于有了能用自己的身体判断的远近。
厨房提示他食物已经准备好。
江临回头,走过去拿餐具。刚抵达时那种不适应仍在,脚下用力要比地球上轻一些,伸手拿东西也不宜照从前的习惯猛地一转。他端起餐盘,在桌前坐下,先用手扶住边缘。
第三十一轮第十三年,这顿午饭之前,他刚完成第一次亲自抵达月面的行程。
交通系统沿已经验证过的路径把他送到这里,返回设备和储备各在自己的位置。下行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找旧遗址,也没有把短住改成长途探索。住舱、医疗保障、农业区与维护空间组成的这一小片地方,就是本次活动的中心。
第一口吃的是土豆。
这一批在月面种植区收获后经过处理,取用记录上写着这一季的收获日期,旁边是今天刚填的数量。切开的块茎仍带着热气,江临用勺子压开,尝了一口,盐放得偏少。
他去拿调味,回来又尝了一次。
饭里有当地收获的部分,也有从地球带来的补给。食物的来路能在旁边找到,但他没有逐口对着记录吃。他饿了,先吃完大半盘,才慢下来,听着屋内设备的声音看向窗外。
这里有一张桌子,有一碗热汤。
他已经花了太长时间看屏幕上的种植架,看机器采收、搬运、检修。那些过程留下了清楚的数值和画面。此刻勺子碰到碗沿,热汤进到胃里,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想来这里做的事,原来可以这样简单。
午饭后,江临清理餐具,把剩余食物收好。
清洗用具就在手边,回收和处理按这间住舱已有的安排进行。他试了一次,发现放干净餐具的位置离灶面有些远,准备记下来,走到一半又返回,先把还在桌上的杯子拿过去。
生活里的小事总喜欢连在一起。
他在记录中画出两个位置,标明实际用到的次序,暂时没有改动整间厨房。下午还有更要紧的工作:确认他在这里活动后,原先长期无人运行的设施会怎样变化。
他去看种植区。
两道门之间的空间让他停留了一会儿。进去以后,光线、气味和温度都与住舱不同。叶片的颜色近在眼前,机器沿通道缓慢移动,已经成熟的取放方式没有因为他出现就改变。
江临站在通道外侧,让一只装着采收物的容器先过去。
随后他在允许接近的位置俯下身,观察一株植物。根部及其周围的状态,可以同数日前的记录对应;叶缘上有一处在远端画面里不太容易看见的变化。他把近处影像留下,顺手记录了现场角度。
他没有凭这一眼便推翻长期观测。
反而是人到了以后,知道哪些地方的图像不足以回答问题。下一次在这里布置观察装置时,位置可以有所改变。
第一天傍晚,他按原计划做身体与使用记录,随后回住舱休息。医疗区就在附近,必要的设备和补给已经准备好,紧急处置的安排独立于他是否愿意继续研究。成熟接口帮助他操作辅助装置,却没有让他忽略身体本身的感觉。
晚饭比午饭更简单。
他用这里的鲜菜搭配补给食品,吃完以后坐到窗旁。外面仍然寂静,室内有空气流动,桌上杯子的热气慢慢淡下去。他想起在地球工场第一次给自己腾出实验区的时候,那里也曾只有一张新桌和几件用惯的工具。
现在桌子到了月球。
第一次短住结束时,他已经留下厚厚一叠生活与设备记录,其中许多内容很琐碎:哪一处把手戴着手套不顺,哪个储物位置需要弯腰太久,哪些固定动作在这里会让自己多用一次力。
这些资料随他正常回到地球。
离开住舱之前,他把最后一餐的东西收净,确认持续运行的农业与维护任务,再进入返回交通工具。升空以后,基地逐渐缩小,窗外不再能分清那张桌子在什么位置。
江临没有把第一次住过的地方全部撤空。
那里会继续生产、维护,也会等待下一批补给和下一次有人回来。
此后的多年里,他逐渐延长驻留。
有一趟主要用于调整生活与作业空间。新的部件先在地球制成,随货运抵达,他再按自己的行程过去使用。原来端着餐具需要来回两次的地方改成了一处可直接放置的台面;常用工具移到更容易拿取的位置;某些噪声被找到具体来源,处理以后,住舱的夜里变得更安静。
另一趟,他在这里做了较长时间的操作研究。
辅助机械能保持样品,也能在他腾出手时承接另一个部件。接口带来的感觉依然需要他辨认,身体姿态和作业环境改变以后,哪些反应稳定、哪些受影响,都逐一留下实际记录。
江临最喜欢的一次工作发生在第二十一年。
他需要连续观察一件会缓慢改变形状的样品。以前若亲手守着,吃饭和休息都得挤进测量的间隙;现在辅助装置保持住已经确认的位置,他能离开操作台去喝水,再回来继续看同一个过程。
变化没有在他走开的几分钟里被打断。
他站在台前,盯着记录里完整保留下来的那段,随后把晚饭推迟的提醒取消,照常去了厨房。当天吃的是一份味道很淡的饭,他加了些地球带来的调味,边吃边翻出另一类样品的准备情况。
第二天,新样品进入了装置。
这是他在这里住久以后得到的自由:一项研究做完,另一项不必等人重新搭起整个环境。生活已经有去处,设备也有人造的秩序可以依靠。
后来一趟驻留,他在饭前收到了种植区的新记录。
一次驻留中,种植区有一批作物的表现与此前不同。江临把可取用的食物同研究批次分开,按原有储备补足生活所需,又让观察持续下去。那一段时间,他吃了更多从地球补入的食品,嘴上抱怨了两次菜单太像,手上却没有把尚未查清的部分赶着送进厨房。
问题的来源后来被缩小,下一批种植随之调整。原先已经成熟的能力保留下来,新的变化也有了可比较的记录。
他在地球与月球之间正常往返,某些年份更多留在地球,某些工作则适合在月面连续完成。长途交通占据真实的日子,检修、补给、身体状态都参与决定行程。每次安排离站,他先看自己的返程日期,再将两地的工作分配到真正能抵达的时段。
第二十五年的一次停留,他把住舱靠窗的位置重新安排了一遍。
那里原来放着一只很少打开的储物箱。江临搬开箱子,把它移到不会遮住检修口的地方,空出可以坐下的空间。他没有立即让工场造一整套家具,先拿现有座椅试着坐了两晚,确认视线和通道都合适,才做了一个能放书的小架。
第三晚,他端着热饮过去,刚坐下便发现架子少考虑了一件事:灯光落在书页上,窗上同时映出一块很亮的白色。
江临站起来调灯,坐下又试。反复几次以后,他终于能在抬头时看清外面,也能低头读字。他把杯子放到固定的位置,读了很久。读到某段有意思的推导,顺手想拿纸,才发现纸放在另一边。
他笑着起身去取。
第二天,那只小架多出了一格薄薄的纸槽。工场照他的修改重新做了附件,机器人把成品送到门边,他自己接过来装好,原先取下的小件留作别用。这个变化没有写进远行的主要成果,却在之后许多晚上被他用到。
有时他在那里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
外面经过维护车时,灯会在近处移过一小段,随后又离开。屋里并没有因此多出另一个人,但他知道那辆车会回到哪里,下一次什么时候出来。种植区也有自己的周期,哪几天能吃到新鲜的东西,厨房里会提前出现相应安排。
一次正常返地球以后,他在自己原来的桌边读同一本书,翻到夹着标记的地方,想起月面小架的高度。他把地球桌上的灯也挪了一点,发现这个角度同样舒服。
两处住处开始留下彼此的习惯。
等下一次出发,他在行李里多放了一份适合当地使用的书稿。它随本人和正常货物一道抵达,晚上摊在那张小架上,窗外依然是寂静的月面。
第二十八年,地球工场送来一组新的维护工具。
江临到货运接收处看装箱清单,发现其中一件外壳沿用了自己很早以前画过的形状。它实际制造于这一轮,内部结构已经改过数次,手握的位置却仍然熟悉。他将它放进工具架,下午就在一项维护里用了起来。
那天晚饭,他特意多热了一份当地收获的主食。
吃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点多了,只好把余下的妥善收存,准备下一顿接着吃。他站在厨房里给容器贴上当日标识,忽然想到现实中罗穗那张总在改动的食用记录。
人住进去以后,事情确实会变。
第三十二年末,江临完成了又一段月面驻留。离开前一天,种植区有一批鲜菜可以取用,他挑出当日需要的部分,和储藏食物一起做了晚饭。
窗外,近处维护装置正在慢慢归位。
他把盘子端到桌上,照常先尝一口,觉得味道合适,就没有再去拿调味。吃完后还有几件小事要做,明天沿正常交通返回地球,之后仍会再来。
他将碗端近,热气轻轻扑到脸上。
这一次,他记得趁热喝完。碗底露出来以后,他仍坐了一小会儿,等外面的维护车驶回原位,才把餐具收进厨房,洗净后逐件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