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第一次坐进那张座椅时,伸手摸了一下窗沿。

    他在地面试过很多次。模型、实物、穿着防护装备时能碰到的位置,都已经熟悉。这一次手套沿着边缘移过去,停在同一个凸起旁,他却迟疑了一下。

    外面有人造灯光,灯下没有人。

    第三十一轮开始以后,他先在地球完成身体适应和新一轮接口接入,重新核对长期保留的记录。已经成熟的通路逐渐恢复可用,新的身体仍需要实际观察。

    场按本轮的检查结果换过部件,运输系统又走过一次无人正常往返。等他真正坐到这里,地球上的季节已经变了。

    进入轨道工坊的计划只有几天。

    后续物资早已送到,返回所需的设备单独留着,不会因为这一次有人上去,就把下一步远行也临时加上。江临看过最后一页状态,手指松开窗沿,固定好身体。

    启动的时候,他没有看窗外。

    座椅把力量传到背上,身体的感觉比地面演练更直接。他跟着已经熟悉的节奏确认眼前信息,偶尔抬起视线,能看到窗口外的亮度在改变。那颗他待过无数年的星球并没有忽然从眼前消失。它先占满视野,随后慢慢露出一种平日站在地面看不到的形状。

    等到需要他操作的阶段过去,江临才真正转过头。

    地球的边缘在那里。

    薄薄的亮色沿着弧面延伸,云层盖住了大片地表。那些他走过的道路、修过的工场、看过无数次的山,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找不到了。他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却不能凭肉眼把那间固定入口旁的屋子指出来。

    一小滴水从饮水部件外侧浮起。

    江临伸手去接,动作比预想中慢。水珠擦过手套,落到附近能吸附的表面,留下一个很小的湿点。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连喝水都得重新学会怎样收尾。

    交通舱接近工坊后,自动系统按预定次序完成交接。江临留在座位上等到该自己行动的时候,才解开固定。他向前挪了一点,脚离开原来承着的位置,身体立刻随着另一处轻微的用力转过去。

    他抓住扶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屏幕上看惯了的通道,比他想象中更像一间真正的房子。开口、扶手、照明,以及需要躲开的突出部位,都在他眼前,不再隔着镜头。工坊原有的无人作业区仍保持隔离,他进入的是后来专门补建、验证过的生活与操作空间。

    进门后最先做的事,是把包固定好。

    那只包里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一套个人用品,几件用惯的小物件,一份他愿意在闲时看的书。江临拉开拉链,发现原先叠好的布套在里面变了形。他把东西逐件安放,拿出的每一件都要找个地方留住,不能像在地球上那样随手搁在桌面。

    他花在这件事上的时间,比计划长。

    等他终于将最后一只袋子固定好,窗外的光已经改变。江临去操作位看了一次状态,确认生活系统和回程设备都按预期工作,然后才回到窗前。

    这里的窗没有交通舱那样被座椅限制视角。

    他把身体固定在合适的位置,安静地看了一阵。陆地和海洋从下方移过,云影拉得很长。有时一片亮得发白,有时转到更暗的那面,熟悉的白昼不再等同于他每天在地面经历的那个下午。

    他没有拍完一张就走。

    过去很多轮里,远方的东西要经过一段等待才能传来;他看见的是机器已经做过的事。现在只要转头,地球就在窗外。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脸后有一小块室内灯光。他换了角度,那张脸淡下去,下面的云层更加清楚。

    江临想到的第一个具体地方,是住处的餐桌。

    那张餐桌仍离他上一次晚饭很近。母亲留下的盒子在冰箱里,父亲的充电线收在抽屉。漫长的这一轮只会占去现实一分钟,等他回去,还赶得上早餐。眼前这颗地球却空旷得无人能同他一起仰望。

    他伸出手,把固定在身旁的相机调整到合适位置,拍了一张没有自己的照片。

    第一顿饭很普通。

    他选了熟悉的食物,按实际使用方式打开,结果一件餐具没固定牢,在面前缓慢转开。他伸手追了一下,肩膀带动身体,脚边的袋子也跟着动,最后不得不停下来,先把自己稳定住。

    餐具被他拿回来,重新固定。

    这顿饭吃得很慢。吃到后半段,他不再急着同时做两件事,动作终于顺了些。食品的气味留在近处,送风声一直响着,他边吃边看那块昨天还只是远端监测画面的控制面板。

    一项状态按原来的节拍更新,下一项稍后跟上。江临将餐具移开,给操作面留出原有的空间。

    饭后江临把残余物收好,擦净操作面,去看工坊的一项维护。隔着观察区,机械装置取下一块已经到期更换的附件,将新件送进去。以前他在地球上看这一步,会注意动作和承重,现在身体就在附近,他额外听见一阵通过结构传来的轻微声音。

    那声音让他对空间有了更具体的感觉。

    工坊并不是一张悬在屏幕里的图。它有距离,有边界,也有在他休息时仍然运行的部件。

    晚上,他在预定的休息处固定身体,关掉近处照明。没有床垫接住背部的熟悉感觉,最初几次闭眼又睁开,他总想调整一个在地面上习惯的姿势。

    江临没有强迫自己立即睡着。

    他打开一小盏灯,看了几页书,发现自己刚才反复读的其实是同一段。放下书以后,他试着把注意力从身体是否像平时那样摆着,移到周围的声音上。送风平稳,远处偶尔传来设备切换的动静,没有人敲门。

    他睡了一觉。醒来以前,最后听见的是同样平稳的送风声。

    醒来后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窗外已经换了景色,操作位显示时间仍在正常向前走。他按计划吃了早餐,做完观察,在工坊留下一项自己想继续研究的记录:某种辅助操作在这里改变身体姿态以后,原来的反馈需要怎样重新理解。

    这件事没有立刻成为一个宏大的题目。

    他先让装置扶住一件轻物,保持自己的位置不变,试着辨认接触发生在哪一侧。熟悉的通路仍可用,某些依赖地面姿势形成的习惯却要调整。他把结果记下,停在原定范围,没有因为眼前终于有了条件,就延长这一次短住。

    短住的第三天下午,他特意把一段时间留空。

    工作没有全部做完。工坊里总能找到要继续测量的东西,下一次运输也还有可改的细节。他关掉眼前那页记录,带着饮水袋回到窗旁,靠固定带稳定住身体。

    这次他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会舍得移开眼睛。

    最初几分钟,他还在辨认云层下面的地形,想找一个熟悉的轮廓。后来陆地逐渐退出视野,海面上只剩大片云带,他不再急着给每一处命名。光照到窗口附近,手套上出现明亮的一块,他把手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他曾经给地球上的观测车装过窗边的小桌,曾经在山坡上坐一整晚,等某一片天空清楚起来。那些地方如今都在下面,远得让人无法分辨。

    江临忽然很想喝一口热茶。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却比他出发前准备的任何一句话都具体。他回去准备饮品,按这里的方式拿好,再回来时,窗外已经不是刚才那一片海。于是他重新看,像翻到了下一页。

    到后来,他真的挪开了目光。

    不是看够了,而是肚子饿了,手边还有一顿饭要处理。他沿扶手回到生活区,把饮水袋固定妥当,开始准备晚餐。离开窗口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知道明天仍能来这里。

    这一个“明天”使他感到格外踏实。

    吃饭时,他在私人记录里加了一张窗边的照片,没有为它编研究编号。照片里云层的边缘有些模糊,玻璃映着室内的一点光,他仍留下了原图。

    返程那天,他收好个人物品,逐一确认离开后的工坊状态。

    原来展开的书重新放进包里,餐具归位,一只打算留在这里的杯子仍固定在原处。江临最后看了一次窗外,随后沿来时的通道回到交通舱。

    离站与返回地球,都有需要他保持专注的阶段。他没有一边感慨一边越过那些工作。直到返回后的座舱安稳落定,外部确认完成,他才解开固定,等待可以离开的时刻。

    脚重新踩到地面时,身体忽然有了清楚的重量。

    他站了一会儿,走出几步,在旁边坐下。空气经过呼吸进入胸口,远处是自己熟悉的设施。天边有云,云不再铺在他的脚下。

    江临抬头看了很久。

    那一晚他回到地球的住处,烧水,吃饭,把杯子随手放在桌上。手松开以后,杯子留在原地。他看着杯底,笑了一下,才去拿第二样东西。

    此后多年,他又走过这条路。

    每一次出发都有具体的工作,也有新的改动。工坊里的储物位置逐渐变得顺手,生活区的声音更容易区分,辅助装置在不同姿态下的操作形成了连续记录。某一趟回来后,他用几个月研究那次留下的辨认问题;另一趟则带着已经做好的改进上去,实际用了,再带着记录正常返回。

    第八年,他在窗边读完了一本放在那里很久的书。

    第十一年,一件由他在轨操作过的实验组件被送回地球工场,拆开以后,里面保存着一次在当地完成的测量结果。江临让下一批工具照新的空间布置制造,工场没有为此拆掉远方探测船上的任何东西。

    第十二年末,他再次回到地球。

    月面的交通准备已经进入下一阶段,那里有一间真正可以住人的屋子,有持续工作的种植区,还有等待维护和使用的设备。他先把刚带回的包放好,坐下来吃完晚饭,随后才去看那份新的去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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