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开阳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一张画着平台,另一张画着平台进运输箱以后的样子。
江临先看了右边。
箱内有几块斜着的限位件,挡在原先能伸手进去的地方。飞行状态下不需要人从那里操作,装箱和复检时却有人要碰到它。邵至诚拿起旁边的模型,沿底部转了半圈,把一处开口朝向自己。
“这个位置换到上面,工具能进,复查以后也不用再松另一边。”
许开阳在图上圈出位置,叫来负责平台接口的人。当天下午的会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运输箱。此前三个人一直盯着本体:机械臂交接时的反作用、供能板展开后的布置,以及飞行任务开始之前,哪些动作必须被锁在停放状态。
四月二十日,低熵需要买的服务已经足够具体。
对方负责平台适配、约定范围内的飞行配套与发射服务衔接。低熵交付自己的设备,保留核心设计、控制程序和制造工具的权利。双方要共享完成整星集成所需的接口资料,却不会因此把每一份设计图都复制到另一家公司的文件夹里。
许开阳问:“在轨动作中断,平台这边先看什么?”
江临把正在显示的整段过程分成几处,指出各自已经可以保持的位置。邵至诚补上平台能够读到的状态,随后把一种边界情形提出来:本地控制已停住,而遥测里最后一条确认尚未到达。
平台工程师没有急着说自己能处理。他在纸上画了两种可能,要求把它们分开,不能让一个含糊的“等待”同时代表仍在承重和已经完成交接。
江临把那张纸拉到面前,在其中一条线上添了一个小框。
“这里可以直接给你们一个有物理依据的保持状态。内部具体怎么生成动作,仍由我们的系统负责。”
对方沿着图推到下一步,停了两次,最后把笔放下。
“那我们接这个,不接你们整套内部过程。”
邵至诚打开已有的地面记录,把对应片段调出来。十二米结构仍留在试验区,昨天完成的一组测量里,两处抓持交接的时间清楚可见。平台工程师看完,让他将另一组相反方向的记录也发来。双方定下后续联合试验的实物配置,负责落实的人直接在各自日程里记了时间。
江临坐在一旁,伸手去拿杯子,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他到外面接水,回来时,会议已经转到验收资料的格式。邵至诚把自己先前写的两页清单删去几行,交给同事补运输环节。许开阳正在解释一项费用覆盖哪些工作,哪一种临时改动会重新占用设备。
九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是当前合同采用的发射窗口安排。平台接收、联合检查和交付运输都要排在它前面。日历上的空格看着还多,拆成实物工作以后,每一段都已经有人要用。
“我不想把所有余量都放在最后一周。”邵至诚说。
许开阳点头,将其中一项前移。剩下的两处需要供货方确认,他在会议结束前就打通电话,问的是具体批次与到货日,没有让江临替别人承诺。
午休结束后,他们去了一趟地面试验区。
十二米结构的一端还接着测量设备,细长的杆件在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平台工程师第一次站到完整实物旁边,先沿着侧面走了一遍,再蹲下看地面支承的位置。他问起卸载后的测量怎样分离,邵至诚领他看另一侧已经布置好的参照。
有人把上次操作的记录停在一处交接前,江临指着实物说明那时哪一处承担载荷。工程师听完没有再看画面,而是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比了比下一段的运动方向。
“这里需要给平台留下反应的时间。”
“我们能换动作次序。”邵至诚说,“但不能只拿地面这组时间搬过去。”
江临让工位人员调用一套较慢的演示过程。机械臂沿着已经建成的部分换位,动作并不惊险,抓持点在转移前一直保持。平台工程师站到另一侧,盯着本体与结构的相对位置,等过程结束,才指出自己希望增加记录的那一段。
他们回会议室时,鞋底带进了试验区的一点灰。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推着车过来,几个人停在门边,让她先把中间那条路擦完。许开阳趁这几分钟接了供货方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问清对方所谓的现货究竟是已经完成检验的组件,还是还等配套件的半成品。
电话结束,他把原定日期往后挪了一格,却保住了联合试验的安排。
“这里早一天不算赚到。”他对邵至诚说,“东西来了,缺另一半,你们还得再拆。”
江临坐下重新看交付图。纸角已被几个人翻软,上面添的字比早晨多了一倍。那些落在不同公司名下的工作,如今对应到具体的人和实物,他能够直接看到某一天少到一件东西,会影响后面哪几步。
他把自己负责提供的两份材料日期写下,递给邵至诚。邵至诚核完,将其中一份交给旁边的工程师整理,又把另一份的讨论约在下周。江临没有接过所有纸张,只留下需要自己继续研究的一页。
傍晚,采购文本按当天确定的范围改完。
江临逐项看了付款节点。已做的地面工程机继续留在研究中心;飞行件有自己的制造、检验和交接记录。付款买到的是约定的平台及服务,未来农业住舱也没有被顺手加进这一次约三百公斤的任务。
他在一页附件上停了片刻,那里仍沿用了早期的一句概括,容易把后续新架构的使用权也带进去。
许开阳看完,直接划掉,换成此次交付版本及约定任务范围。
“这处确实该写细。”他说,“不然你们下次换一台设备,我们这边也说不清要接什么。”
第二天上午,正式文本走完各自手续,低熵按约安排了首个节点的款项。邵至诚将签好的文件交给负责归档的同事,拉着制造人员去看新到的连接件。
江临跟过去,站在工位旁看了十来分钟。
一名工程师把两种固定方式分别装到实物上,让他们看工具撤出后的空间。邵至诚选了更方便检查的那种,又要求把另一边也实装一遍。许开阳留下的平台人员蹲在旁边,手指沿着底座边缘比划,从外部供电到线缆固定重新确认了一次。
江临原先准备问的几件事,已经在他们的对白里一一出现。他把手机里那页备忘往上划了划,剩下的是自己下午要送父母去车站。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回住处的车。
“别急。”她说,“你爸把票翻出来看了三回,还早。”
江临到家,行李箱立在门口,父亲坐在餐桌边,把这趟来京拍的照片传给邻居。屏幕里有公园,有饭桌,还有江临摆在屋里的小结构。最后一张没对上焦,父亲仍留下,说那是他自己第一次把它摆到那个位置。
母亲把一只保鲜盒递给江临,告诉他冰箱里还有什么,哪盒先吃。她说得仔细,最后自己也笑了:“说这么多,你今晚要是去外面吃,一样记不住。”
“我明天吃。”江临接过盒子,放回冷藏层。
他没有说自己明天早晨才真正回来。
去车站的路上,父亲问六月典礼能不能提前订票。江临说等学校最终通知下来,他会先告诉他们。母亲在旁边盘算还要带什么,盘算到一半又说,这边什么都有,别像这次一样把箱子装满。
到了入口,两个人让他回去。父亲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一袋忘拿的小点心塞给他。
“车上吃不完。”
江临提着袋子,看他们沿队伍往里走。母亲回头挥了一次手,箱轮越过地面的接缝,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到人影被挡住,才转身。
晚饭是在住处吃的。母亲留的菜热过一遍,饭刚好够一碗。江临把剩下的餐具洗完,擦干水池,检查门窗。客房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他把父亲落在桌边的充电线收进抽屉,打算六月再拿出来。
九点多,他抵达仓库。
熟悉的门向里推开,桌上只有自己前一天留下的东西。现实任务的最新安排存在工作系统里,他没有再把整张日程抄到纸上。邵至诚刚发来一段实装视频,江临看完,回复了其中一个具体问题,便把手机放到规定的位置。
这间屋子里另有一份去程安排。
没有采购方,也没有需要会签的同事。废土那边的交通系统已经走过无人往返,返回装置、轨道工坊、月面居住设施分别留下了长期记录。他会先去近地空间,短住后回来,亲自走一遍曾经只在屏幕上看过的路。
江临打开私人记录,翻到上一轮结束前保存的座舱视图。
窗外是无人飞行时拍下的弧面。那时候他坐在地球上的工作台前,看着设备替他经过。现在图像仍然相同,意义却变了。他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进入舱内、固定身体、抵达后转移到工坊的顺序,最后停在回程座椅旁。
他要坐着它回来。
此前几十年的工作已经为这件事准备了大量可以检查的东西,可坐进座椅的那个位置,仍然空着。
江临没有继续翻到月面。他把明早进入废土后最先要做的几件事列出来,确认身体重新适应与设备接入所需的时间,又在另一页写下短住时想做的事。
吃一顿饭,睡一觉。
窗边留一段不用操作设备的时间。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觉得最后一条不该只留几分钟,索性把后面的时长划掉。等真正到了那里再说。
夜深以后,外面偶尔有车辆经过。江临躺下时,脑中仍有父亲提着箱子过闸口的背影。现实里的那张回程票已经用上,另一张还没有。
第二天六点,仓库里的光从他眼前退去。
江临先看了右边。
箱内有几块斜着的限位件,挡在原先能伸手进去的地方。飞行状态下不需要人从那里操作,装箱和复检时却有人要碰到它。邵至诚拿起旁边的模型,沿底部转了半圈,把一处开口朝向自己。
“这个位置换到上面,工具能进,复查以后也不用再松另一边。”
许开阳在图上圈出位置,叫来负责平台接口的人。当天下午的会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运输箱。此前三个人一直盯着本体:机械臂交接时的反作用、供能板展开后的布置,以及飞行任务开始之前,哪些动作必须被锁在停放状态。
四月二十日,低熵需要买的服务已经足够具体。
对方负责平台适配、约定范围内的飞行配套与发射服务衔接。低熵交付自己的设备,保留核心设计、控制程序和制造工具的权利。双方要共享完成整星集成所需的接口资料,却不会因此把每一份设计图都复制到另一家公司的文件夹里。
许开阳问:“在轨动作中断,平台这边先看什么?”
江临把正在显示的整段过程分成几处,指出各自已经可以保持的位置。邵至诚补上平台能够读到的状态,随后把一种边界情形提出来:本地控制已停住,而遥测里最后一条确认尚未到达。
平台工程师没有急着说自己能处理。他在纸上画了两种可能,要求把它们分开,不能让一个含糊的“等待”同时代表仍在承重和已经完成交接。
江临把那张纸拉到面前,在其中一条线上添了一个小框。
“这里可以直接给你们一个有物理依据的保持状态。内部具体怎么生成动作,仍由我们的系统负责。”
对方沿着图推到下一步,停了两次,最后把笔放下。
“那我们接这个,不接你们整套内部过程。”
邵至诚打开已有的地面记录,把对应片段调出来。十二米结构仍留在试验区,昨天完成的一组测量里,两处抓持交接的时间清楚可见。平台工程师看完,让他将另一组相反方向的记录也发来。双方定下后续联合试验的实物配置,负责落实的人直接在各自日程里记了时间。
江临坐在一旁,伸手去拿杯子,才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他到外面接水,回来时,会议已经转到验收资料的格式。邵至诚把自己先前写的两页清单删去几行,交给同事补运输环节。许开阳正在解释一项费用覆盖哪些工作,哪一种临时改动会重新占用设备。
九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是当前合同采用的发射窗口安排。平台接收、联合检查和交付运输都要排在它前面。日历上的空格看着还多,拆成实物工作以后,每一段都已经有人要用。
“我不想把所有余量都放在最后一周。”邵至诚说。
许开阳点头,将其中一项前移。剩下的两处需要供货方确认,他在会议结束前就打通电话,问的是具体批次与到货日,没有让江临替别人承诺。
午休结束后,他们去了一趟地面试验区。
十二米结构的一端还接着测量设备,细长的杆件在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平台工程师第一次站到完整实物旁边,先沿着侧面走了一遍,再蹲下看地面支承的位置。他问起卸载后的测量怎样分离,邵至诚领他看另一侧已经布置好的参照。
有人把上次操作的记录停在一处交接前,江临指着实物说明那时哪一处承担载荷。工程师听完没有再看画面,而是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比了比下一段的运动方向。
“这里需要给平台留下反应的时间。”
“我们能换动作次序。”邵至诚说,“但不能只拿地面这组时间搬过去。”
江临让工位人员调用一套较慢的演示过程。机械臂沿着已经建成的部分换位,动作并不惊险,抓持点在转移前一直保持。平台工程师站到另一侧,盯着本体与结构的相对位置,等过程结束,才指出自己希望增加记录的那一段。
他们回会议室时,鞋底带进了试验区的一点灰。负责清洁的工作人员推着车过来,几个人停在门边,让她先把中间那条路擦完。许开阳趁这几分钟接了供货方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问清对方所谓的现货究竟是已经完成检验的组件,还是还等配套件的半成品。
电话结束,他把原定日期往后挪了一格,却保住了联合试验的安排。
“这里早一天不算赚到。”他对邵至诚说,“东西来了,缺另一半,你们还得再拆。”
江临坐下重新看交付图。纸角已被几个人翻软,上面添的字比早晨多了一倍。那些落在不同公司名下的工作,如今对应到具体的人和实物,他能够直接看到某一天少到一件东西,会影响后面哪几步。
他把自己负责提供的两份材料日期写下,递给邵至诚。邵至诚核完,将其中一份交给旁边的工程师整理,又把另一份的讨论约在下周。江临没有接过所有纸张,只留下需要自己继续研究的一页。
傍晚,采购文本按当天确定的范围改完。
江临逐项看了付款节点。已做的地面工程机继续留在研究中心;飞行件有自己的制造、检验和交接记录。付款买到的是约定的平台及服务,未来农业住舱也没有被顺手加进这一次约三百公斤的任务。
他在一页附件上停了片刻,那里仍沿用了早期的一句概括,容易把后续新架构的使用权也带进去。
许开阳看完,直接划掉,换成此次交付版本及约定任务范围。
“这处确实该写细。”他说,“不然你们下次换一台设备,我们这边也说不清要接什么。”
第二天上午,正式文本走完各自手续,低熵按约安排了首个节点的款项。邵至诚将签好的文件交给负责归档的同事,拉着制造人员去看新到的连接件。
江临跟过去,站在工位旁看了十来分钟。
一名工程师把两种固定方式分别装到实物上,让他们看工具撤出后的空间。邵至诚选了更方便检查的那种,又要求把另一边也实装一遍。许开阳留下的平台人员蹲在旁边,手指沿着底座边缘比划,从外部供电到线缆固定重新确认了一次。
江临原先准备问的几件事,已经在他们的对白里一一出现。他把手机里那页备忘往上划了划,剩下的是自己下午要送父母去车站。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回住处的车。
“别急。”她说,“你爸把票翻出来看了三回,还早。”
江临到家,行李箱立在门口,父亲坐在餐桌边,把这趟来京拍的照片传给邻居。屏幕里有公园,有饭桌,还有江临摆在屋里的小结构。最后一张没对上焦,父亲仍留下,说那是他自己第一次把它摆到那个位置。
母亲把一只保鲜盒递给江临,告诉他冰箱里还有什么,哪盒先吃。她说得仔细,最后自己也笑了:“说这么多,你今晚要是去外面吃,一样记不住。”
“我明天吃。”江临接过盒子,放回冷藏层。
他没有说自己明天早晨才真正回来。
去车站的路上,父亲问六月典礼能不能提前订票。江临说等学校最终通知下来,他会先告诉他们。母亲在旁边盘算还要带什么,盘算到一半又说,这边什么都有,别像这次一样把箱子装满。
到了入口,两个人让他回去。父亲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一袋忘拿的小点心塞给他。
“车上吃不完。”
江临提着袋子,看他们沿队伍往里走。母亲回头挥了一次手,箱轮越过地面的接缝,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到人影被挡住,才转身。
晚饭是在住处吃的。母亲留的菜热过一遍,饭刚好够一碗。江临把剩下的餐具洗完,擦干水池,检查门窗。客房床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他把父亲落在桌边的充电线收进抽屉,打算六月再拿出来。
九点多,他抵达仓库。
熟悉的门向里推开,桌上只有自己前一天留下的东西。现实任务的最新安排存在工作系统里,他没有再把整张日程抄到纸上。邵至诚刚发来一段实装视频,江临看完,回复了其中一个具体问题,便把手机放到规定的位置。
这间屋子里另有一份去程安排。
没有采购方,也没有需要会签的同事。废土那边的交通系统已经走过无人往返,返回装置、轨道工坊、月面居住设施分别留下了长期记录。他会先去近地空间,短住后回来,亲自走一遍曾经只在屏幕上看过的路。
江临打开私人记录,翻到上一轮结束前保存的座舱视图。
窗外是无人飞行时拍下的弧面。那时候他坐在地球上的工作台前,看着设备替他经过。现在图像仍然相同,意义却变了。他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进入舱内、固定身体、抵达后转移到工坊的顺序,最后停在回程座椅旁。
他要坐着它回来。
此前几十年的工作已经为这件事准备了大量可以检查的东西,可坐进座椅的那个位置,仍然空着。
江临没有继续翻到月面。他把明早进入废土后最先要做的几件事列出来,确认身体重新适应与设备接入所需的时间,又在另一页写下短住时想做的事。
吃一顿饭,睡一觉。
窗边留一段不用操作设备的时间。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觉得最后一条不该只留几分钟,索性把后面的时长划掉。等真正到了那里再说。
夜深以后,外面偶尔有车辆经过。江临躺下时,脑中仍有父亲提着箱子过闸口的背影。现实里的那张回程票已经用上,另一张还没有。
第二天六点,仓库里的光从他眼前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