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慧宁将一张图放到桌上,先用手压住右上角。

    打印纸刚从机器里出来,还有些卷,旁边的工艺员拿过镇纸,替她压平了。

    “这一处今天再改。”她点了点侧面的开口,“上回装进去能用,取出来得把相邻那件也拆了。”

    工艺员俯身看图,拿铅笔画了一条退让线。

    “往这边让,旁边那条筋就薄了。”

    “所以别只改开口。”

    蒋慧宁将另一张图拉过来,两张并排摆着。

    同一件仪器上的两处零件原本分别设计,制造时也分别做,到了维修环节,却必须一起考虑。

    这是他们自己给一位老客户做的改型仪器。

    客户没催着换整机,只希望今后的日常保养能少拆一些东西。

    二月十八日,车间已经开工。

    隔着办公室的玻璃,能看见有人往工位送材料,还有人把年前留下的半成品取出来,核对下道工序。

    两台A3要到三月才来。

    空出来的安装位置已经画好,旁边保留着人员进出的通道,此刻仍干净地空着。

    江临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两张图。

    蒋慧宁招呼他坐,让工艺员把刚才的想法继续讲完。

    年轻人没有从头复述项目,只把那处难以退出的零件圈出来,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

    他想改连接方向,但不知道新的制造工具能否保留原来的装配顺序。

    江临看过图,问他为何一定要保留。

    “我们已经按旧顺序做过一批,工装也在。”

    “那就把现有工装列进去,再放开能够改的部分。”

    工艺员在电脑上调出本地模型。

    蒋慧宁没有将整份设计打包发走。

    这里存着客户定做的内部布局、他们自己改过的连接结构,以及几次维修留下的尺寸调整。

    提供制造方法的程序在这台工作站上运行,能用的工具由他们自己勾选,读到的也是此地许可读取的部分。

    工艺员将“原有夹具继续使用”列为要求,又把两处可以调整的连接放开。

    几条候选路径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条最短,却需要一种现场没有的薄型夹持头。

    他没叫人临时去借,而是把当前可用工具清单重新确认一遍,让那条路径退出。

    第二条保住了所有旧工装,零件离开固定位置时却要绕一个很大的角度。

    蒋慧宁用手比了比旁边真实仪器的外壳。

    “车间能做,客户那里不好拆。”

    工艺员把日后维护的退出空间加进条件,重新生成。

    这一次,屏幕上的动作少了一次绕行,多了一件可以先拆走的小支片。

    江临没有伸手接键盘。

    他等工艺员自己把过程放慢,又看着蒋慧宁从抽屉里拿出旧样件,照着新的顺序摆到桌面上。

    小支片拆下,原先被挡住的部件就能从正面取出。

    蒋慧宁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抬起来,重新放回。

    “这个我愿意给客户讲。”

    她将那张图收好,叫工艺员把改动留成新版本,旧版仍保留。

    江临问她下午要不要继续看培训。

    “我去接个电话。让他们先做,做出来我回来摸一遍。”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临和两名工艺员。

    另一人将培训资料打开,里面有已经完成的几种练习。

    一月来时,他们还需要技术人员陪着挑选每一步的含义,如今能从自己熟悉的零件出发,找出哪些地方没有说清。

    其中一份练习停在错误提示上,没有被清掉。

    江临看了一眼,问为什么留着。

    “我们前两天又犯了一遍。”工艺员说,“换一个东西就容易忘,干脆让它在这儿。”

    提示指向一种临时固定关系:下一步准备释放的支撑,仍承着尚未接入机架的部件。

    他们第一次只补了一句“不释放”,后来才发现,这样会把后面的安装空间堵死。

    工艺员调出修订后的方案,把支撑移到另一侧,再为退出留下路径。

    屏幕上的部件终于接进机架,临时支撑也能完整取走。

    江临问这一改以后,车间多用了什么。

    “一个现成连接件。”

    “少了什么?”

    “原来要专门做的那块托板。”

    回答的人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块托板原本已经准备下单,工艺修好以后便省了下来。

    中午前,新的零件方案送到车间。

    材料沿用已经备好的那一批,加工由现有设备完成,工艺员跟在旁边核对首次制作的几处位置。

    江临看见一名老师傅拿起图,先看成品,再问临时固定在哪一步撤掉。

    年轻人把那一步展开给他看。

    老师傅点点头,指着一处细边说,图里能这么拿,手上得留出夹持余量,别等加工到最后才发现没地方固定。

    工艺员当场记下,回去修改了毛坯的准备方式。

    江临在旁边等着,没有替其中任何一人结束讨论。

    下午,蒋慧宁回来时,第一件已经清理好。

    她把它装到试用仪器上,先按正常方式关好外壳,随后又照新的维护顺序拆开。

    旧版需要挪开的相邻部件还稳稳留在原处。

    她将需要取下的那件放进托盘,叫旁边的人记一下取出方向,日后说明里得画清楚。

    “别把人家的维修员折腾一遍,才能发现这东西是怎么退的。”

    随后她拿起手机,同客户的工程人员通了视频。

    对方先看完整仪器,又请她将刚才的动作再做一遍。

    镜头里没有出现新订的A3。

    蒋慧宁把真正完成的改动从头展示给对方,最后将卸下的部件拿近,让他看连接的位置。

    那人说下次送来时一起看看,如果日常保养顺手,后面的几台也用这个版本。

    电话挂断,蒋慧宁才来得及坐下喝口水。

    她问江临,新的工具使用费以后是否还照原来那份约定结。

    江临说已明确的部分照合同,超出范围的新功能另谈。

    “好。”她把杯子放下,“只要能提前算清,我就知道哪一批该用,哪一批还按老办法做。”

    这时,康复团队的电话进来。

    负责对接的人先问那批外部装置的可调整连接部件,尺寸复核能否按原定时间返回。

    蒋慧宁将本子翻到对应一页,逐件确认了已经完成的、还等最后核对的,以及不能混在同一批交出去的试样。

    江临坐在旁边,只在对方问到算法允许的调整范围时补充了一句。

    生产排期由蒋慧宁自己答。

    对方想将其中一件提前,她看了看车间当天的安排,没有立刻应下。

    “我能先送已经做完核对的那几件。你新改的这个,得等明天把实物对上。”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接受了这个先后。

    挂断以后,她将要先出的那几件圈好,叫人装入各自的盒子。

    每只盒子上的使用位置不同,谁也不能为了凑一个整齐的批次把它们随手混在一起。

    另一通询价电话随后进来。

    对方听说他们已经参与康复装置的部件制作,想把一项完全不同的加工也放过来,问能不能一起包下。

    蒋慧宁听完材料和形状要求,请对方发来基本说明,翻了两页就摇头。

    “这个不适合我这边的工位。”

    对方提高了愿意出的价格,她仍没改口。

    她解释了能接的范围,给对方留出另找合适厂家的时间,便结束了通话。

    工艺员等她说完,问明明有些部分可以做,为什么不先接进来,再把做不了的找人分出去。

    蒋慧宁指向刚交到车间的那张改型图。

    “我们自己的这一批还有后面的复测。你替别人包下整件,出问题就得替整件负责。谁去盯?”

    年轻人看了眼今天的排程,没再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训人,拿起实物,叫他一起去把客户刚提出的问题试一下。

    客户后来又发来一张维护现场的照片。

    他们真正想腾出的空间,比蒋慧宁最初理解的还窄,附近还有一根日常保留的连接线。

    蒋慧宁把照片投到工艺员面前,让他先判断新做的小支片取出时会不会碰到。

    年轻人拿起刚改好的图,起初说应该没问题,看见照片侧面以后,又停了下来。

    “这根线贴着壳走,图里没有。”

    她问客户这根线是否可以移动,对方说维护时希望保留原位,另拆它就又回到原来的麻烦。

    工艺员便将它作为不能占用的区域补进去。

    好在支片退出方向还有余地,修改没有推翻整个结构,已做的那件只需调整一处可换部分。

    他把修改前后的两种方式拿到车间,向老师傅说明哪一种才是客户最后确认过的。

    师傅听完,将旧图卷起放到一侧,只留新图在工位前。

    江临从办公室出来时,两人正对着实物核对取出的方向。

    蒋慧宁跟在后面,让他们做完以后拍一段连续操作,发给客户看,别只拍拆下来那一刻。

    “人家想知道从关着到打开有多麻烦,最后摊一桌,哪种都像方便。”

    老师傅说知道,叫工艺员把外壳先装回去。

    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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