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川从黑帆布斜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角的节目单,铜版纸中间压出一道清晰的白印。
他用右手掌缘在膝盖上反复捋平,递到裴书宁面前。
“前天的端午专场。带了两张,上礼拜出门落茶几上了。”
适配室里响着低频的排风声,操作台上整齐码着两副硅胶内衬套。
裴书宁接过来翻开内页,节目表上印着民乐合奏与幕后名单,灯光音响那一栏印着许向川的名字。
“舞台侧面吊麦是我徒弟挑的大梁,”许向川话里带着松快,“以前现场碰上接地杂音,隔三分钟就往我这儿挂电话。这回自己拿万用表一段段查通断,把调音台的地线重焊了一遍。收工回程,还顺道在胡同口捎了半只烤鸭带到我家。”
“工钱也是他自个儿结的?”
“一分没少。总算不用我替他跟剧场经理磨嘴皮子了。”
裴书宁把节目单夹进病历夹,示意他坐上诊查凳。
江临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许向川聊起徒弟把活动扳手落在了剧场控台、转天大清早又骑车回去取。
江临拉开靠墙的折叠椅坐下,从托盘里拿过装订好的月度随访表。
从五月初微调接触面至今,随访表上排满了二十来天的勾选标记。
不同工种的使用日志分了三栏归档。
坐办公室绘图的看重透气与皮肤发红率。
像许向川这种常跑现场拉电缆的,核心在于负重两小时后受压点是否滑移。
裴书宁拿压舌板轻轻挑开许向川残肢末端的医用弹力袜:“最近上工戴着,吃劲的地方还勒吗?”
许向川抬起右臂,用左手食指沿着碳纤维接受腔内沿划了半圈:“以前干到晌午,总忍不住要把排气阀拔开透口气、扯一扯衬套。现在一连拧两三个小时螺丝,顾不上琢磨胳膊上挂着家伙。收工卸套子也顺手,卡扣一掀就脱下来。”
“天热出汗的时候呢?”
“汗多还是得擦,尤其爬高架布线,肉皮泡在汗里哪有不痒的。自己上心多歇两趟,总不能指望硅胶套能替人吹冷风。”
记录员提笔在内衬微孔吸湿表现一栏打下折中分,对照许向川递过来的工单日历核对排班。
江临翻看接受腔的实测尺寸,注意到近端桡骨小头下方的内缘被人工砂轮打磨掉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五月中旬放出去试戴后,适配组的技术员通过压力印泥发现,弯肘夹紧时边缘总会顶到肱二头肌腱。
他们没发邮件等江临的几何参数,调出车间的小型台磨机,把那两毫米的干涉区域磨平倒角,抛光后封上医用环氧胶,重新交还给许向川试戴。
裴书宁把旧版接受腔与新改件并排立在木桌上。
在长期的日用工况下,减压凹槽的受力分散得到了数据支撑。
许向川原先能干的活计照常干着,这套装置成了一双穿顺脚的胶鞋,老老实实消解着骨头与人造材料之间的磨损。
技师递过一只加厚绒布收纳袋。
许向川卸下接受腔,单手捏住卡环一旋,外接的铝合金快换爪头应声脱开,顺畅滑入内衬口袋,拉链刺啦一声合紧。
“现在不用低头找卡槽角度了。”许向川把布袋塞回斜挎包侧兜,抬头瞄了眼挂钟,“两点前我得赶去西单接闺女看牙,下周二下午我再过来照红外热像。”
送走许向川,裴书宁合上诊疗箱,领着江临拐进地下一层的生物力学实验室。
几位穿白大褂的材料科研员围在层流台前,平皿里浸润着几片半透明的改性多孔钛聚合物片,正在恒温培养箱的剪切流道里接受冲刷。
这是体外界面吸附实验。
蠕动泵推动着模拟体液,以恒定脉冲冲刷材料表面,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正沿轴线扫过微孔结构。
研究员拉开高倍物镜光路:“以前拿终点冷冻干燥后的电镜截面做对比,两批样品的细胞附着密度看起来大差不差。但深部埋进去两周后,有一组总会出现界面剪切滑移。我们想在动态冲刷过程中,抓出局部流变的第一拐点。”
江临凑到目镜前看了看,指着侧向的微流控进液管路:“流动槽的盖玻片厚度选了一点二毫米,物镜景深被压缩在界面上层。泵管每次跳动,微流道的剪切应力就会叠加零点三兆帕的伪波动。”
他顺手在草稿纸上画出偏置反射光路:“把垂直探测改成斜向全内反射,照明光路避开进液扰动区,只采基底向上两微米的荧光阻抗。”
科研员换上薄型石英盖片,重新校正物镜补偿环。
蠕动泵运转起来。
屏幕上的阻抗波形拉平了机械抖动带来的杂波,在恒温冲洗第四十分钟时,二号样品的界面阻抗率先出现了一个阶梯式的下挫。
表面多孔涂层的水合膨胀在微剪切力下发生了微观蠕变。
“抓到了,”科研员在键盘上敲下时间戳,“水化前两小时的结合力先被流体剪切冲垮了。”
裴书宁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屏幕:“即使这批材料进不了动物体内,这套原位冲刷的检测架子也算立住了。”
返回适配室时,临床组递来另一份三号患者的随访记录。
同样做了接受腔边缘倒角,这位做木工的车间工人残端内侧却磨出了水泡。
裴书宁翻看压力分布图,指尖点在尺骨茎突的位置:“他是屈臂重载作业,发力习惯跟拉电线的许向川完全不同。不能拿许向川的尺寸往他身上套。”
江临拉开受力仿真模型:“把木工的操作位姿单建一个载荷库,后天上午把人接过来,在测力台架上重新咬合印泥。”
裴书宁在随访簿上写下批注,吩咐护士给木工送两卷减压水胶体敷料,叮嘱这两天先停用硬质外壳。
下午五点半,暮光漫进连廊。
江临在洗手池旁就着消毒洗手液洗净手掌,裴书宁走在旁边,手里依旧捏着那张折了角的节目单,翻看着末尾的返场曲目。
“压轴吹的是《百鸟朝凤》,”裴书宁在台阶前驻足,“以前在老礼堂听过一次,唢呐一响,后脑勺发麻。”
“那首曲子对肺活量要求高。”江临笑了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许向川发来一张照片,
节目单平展展压在自家茶几的玻璃板下,旁边立着切好的烤鸭盘,闺女的卡通水壶放在一旁。
许向川附了句简讯:“刚到家,下周一去通州装两台舞台聚光灯,下周二下午按时报到。”
江临指尖敲出两个字回信:“收到。”
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滑到医院侧门马路牙子旁。
江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手机屏幕上亮起车间技师传来的三维装配公差图。
他划开屏幕,在木工专用接受腔的模型内侧,用红笔勾出了一块预留给水胶体敷料的微弧凹陷。
他用右手掌缘在膝盖上反复捋平,递到裴书宁面前。
“前天的端午专场。带了两张,上礼拜出门落茶几上了。”
适配室里响着低频的排风声,操作台上整齐码着两副硅胶内衬套。
裴书宁接过来翻开内页,节目表上印着民乐合奏与幕后名单,灯光音响那一栏印着许向川的名字。
“舞台侧面吊麦是我徒弟挑的大梁,”许向川话里带着松快,“以前现场碰上接地杂音,隔三分钟就往我这儿挂电话。这回自己拿万用表一段段查通断,把调音台的地线重焊了一遍。收工回程,还顺道在胡同口捎了半只烤鸭带到我家。”
“工钱也是他自个儿结的?”
“一分没少。总算不用我替他跟剧场经理磨嘴皮子了。”
裴书宁把节目单夹进病历夹,示意他坐上诊查凳。
江临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许向川聊起徒弟把活动扳手落在了剧场控台、转天大清早又骑车回去取。
江临拉开靠墙的折叠椅坐下,从托盘里拿过装订好的月度随访表。
从五月初微调接触面至今,随访表上排满了二十来天的勾选标记。
不同工种的使用日志分了三栏归档。
坐办公室绘图的看重透气与皮肤发红率。
像许向川这种常跑现场拉电缆的,核心在于负重两小时后受压点是否滑移。
裴书宁拿压舌板轻轻挑开许向川残肢末端的医用弹力袜:“最近上工戴着,吃劲的地方还勒吗?”
许向川抬起右臂,用左手食指沿着碳纤维接受腔内沿划了半圈:“以前干到晌午,总忍不住要把排气阀拔开透口气、扯一扯衬套。现在一连拧两三个小时螺丝,顾不上琢磨胳膊上挂着家伙。收工卸套子也顺手,卡扣一掀就脱下来。”
“天热出汗的时候呢?”
“汗多还是得擦,尤其爬高架布线,肉皮泡在汗里哪有不痒的。自己上心多歇两趟,总不能指望硅胶套能替人吹冷风。”
记录员提笔在内衬微孔吸湿表现一栏打下折中分,对照许向川递过来的工单日历核对排班。
江临翻看接受腔的实测尺寸,注意到近端桡骨小头下方的内缘被人工砂轮打磨掉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五月中旬放出去试戴后,适配组的技术员通过压力印泥发现,弯肘夹紧时边缘总会顶到肱二头肌腱。
他们没发邮件等江临的几何参数,调出车间的小型台磨机,把那两毫米的干涉区域磨平倒角,抛光后封上医用环氧胶,重新交还给许向川试戴。
裴书宁把旧版接受腔与新改件并排立在木桌上。
在长期的日用工况下,减压凹槽的受力分散得到了数据支撑。
许向川原先能干的活计照常干着,这套装置成了一双穿顺脚的胶鞋,老老实实消解着骨头与人造材料之间的磨损。
技师递过一只加厚绒布收纳袋。
许向川卸下接受腔,单手捏住卡环一旋,外接的铝合金快换爪头应声脱开,顺畅滑入内衬口袋,拉链刺啦一声合紧。
“现在不用低头找卡槽角度了。”许向川把布袋塞回斜挎包侧兜,抬头瞄了眼挂钟,“两点前我得赶去西单接闺女看牙,下周二下午我再过来照红外热像。”
送走许向川,裴书宁合上诊疗箱,领着江临拐进地下一层的生物力学实验室。
几位穿白大褂的材料科研员围在层流台前,平皿里浸润着几片半透明的改性多孔钛聚合物片,正在恒温培养箱的剪切流道里接受冲刷。
这是体外界面吸附实验。
蠕动泵推动着模拟体液,以恒定脉冲冲刷材料表面,激光共聚焦显微镜正沿轴线扫过微孔结构。
研究员拉开高倍物镜光路:“以前拿终点冷冻干燥后的电镜截面做对比,两批样品的细胞附着密度看起来大差不差。但深部埋进去两周后,有一组总会出现界面剪切滑移。我们想在动态冲刷过程中,抓出局部流变的第一拐点。”
江临凑到目镜前看了看,指着侧向的微流控进液管路:“流动槽的盖玻片厚度选了一点二毫米,物镜景深被压缩在界面上层。泵管每次跳动,微流道的剪切应力就会叠加零点三兆帕的伪波动。”
他顺手在草稿纸上画出偏置反射光路:“把垂直探测改成斜向全内反射,照明光路避开进液扰动区,只采基底向上两微米的荧光阻抗。”
科研员换上薄型石英盖片,重新校正物镜补偿环。
蠕动泵运转起来。
屏幕上的阻抗波形拉平了机械抖动带来的杂波,在恒温冲洗第四十分钟时,二号样品的界面阻抗率先出现了一个阶梯式的下挫。
表面多孔涂层的水合膨胀在微剪切力下发生了微观蠕变。
“抓到了,”科研员在键盘上敲下时间戳,“水化前两小时的结合力先被流体剪切冲垮了。”
裴书宁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屏幕:“即使这批材料进不了动物体内,这套原位冲刷的检测架子也算立住了。”
返回适配室时,临床组递来另一份三号患者的随访记录。
同样做了接受腔边缘倒角,这位做木工的车间工人残端内侧却磨出了水泡。
裴书宁翻看压力分布图,指尖点在尺骨茎突的位置:“他是屈臂重载作业,发力习惯跟拉电线的许向川完全不同。不能拿许向川的尺寸往他身上套。”
江临拉开受力仿真模型:“把木工的操作位姿单建一个载荷库,后天上午把人接过来,在测力台架上重新咬合印泥。”
裴书宁在随访簿上写下批注,吩咐护士给木工送两卷减压水胶体敷料,叮嘱这两天先停用硬质外壳。
下午五点半,暮光漫进连廊。
江临在洗手池旁就着消毒洗手液洗净手掌,裴书宁走在旁边,手里依旧捏着那张折了角的节目单,翻看着末尾的返场曲目。
“压轴吹的是《百鸟朝凤》,”裴书宁在台阶前驻足,“以前在老礼堂听过一次,唢呐一响,后脑勺发麻。”
“那首曲子对肺活量要求高。”江临笑了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许向川发来一张照片,
节目单平展展压在自家茶几的玻璃板下,旁边立着切好的烤鸭盘,闺女的卡通水壶放在一旁。
许向川附了句简讯:“刚到家,下周一去通州装两台舞台聚光灯,下周二下午按时报到。”
江临指尖敲出两个字回信:“收到。”
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滑到医院侧门马路牙子旁。
江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手机屏幕上亮起车间技师传来的三维装配公差图。
他划开屏幕,在木工专用接受腔的模型内侧,用红笔勾出了一块预留给水胶体敷料的微弧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