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地砖上并排立着两只拉杆箱。

    一只黑色牛津布箱拉链合拢,另一只敞着半边,露出折叠整齐的深蓝作训服,脚边空着一双拖鞋的位置。

    住在靠门床位的科研员趴在地上往床底踅摸了两回,手臂探到防潮板最深处,总算抠出那双落单的灰布拖鞋,鞋底还蹭着半截泛黄的美纹纸胶带。

    罗穗端着洗菜盆从备餐间拐出来,见他拍打着裤膝上的灰尘,随口问了句:“下午赶几点的车?”

    “先回趟北区办公室,”对方把拖鞋塞进侧兜,“半个月没看公文,桌上积的待办件快顶到天花板了。”

    六月十六日,地面人工闭合生态舱结束了二期最后一轮驻留测试。

    四月下旬跑完两周初体验后,舱内按计划切换成常态轮换。

    这期四名志愿者六月二号入舱,整整住满十四天,时间掐着水培架上的冬小麦落粒与矮生大豆结荚的收割节点。

    餐厅的长条拼桌旁多了两张熟面孔,是四月份首发入舱的测试员。

    两人这趟轻装前来,纯粹是想尝尝当初天天端着量筒记录茎粗的小麦磨成粉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江临进门时,罗穗正把电子秤清零。

    这批冬小麦在上周按规程完成脱粒、鼓风除杂与晾晒,石磨打出的全麦粉带着细碎麸皮的深黄色。

    水培大豆温水浸发了一夜,豆皮绷得透亮。

    五月收获的黄麻皮马铃薯挑出个头滚圆的作为二代薯种封箱冷藏,剩下的六个洗净去皮,浸在白瓷盆里防氧化。

    操作台上划出界限。

    左侧是自产全麦粉、浸豆与土豆块。

    右边码着统购的粳米、五花肉、鸡蛋和菜籽油。

    掌勺的志愿者系紧围裙,扭头向罗穗求证留样配额。

    “样件早送进冷冻柜了。”罗穗指了指贴着红色标签的封口盒,“剩下的全归锅台。”

    备餐间里的气氛松快下来。

    江临在感应龙头下搓净手,抽过案板上的切片刀改刀土豆。连着几轮运转,厨具刀架的位置早磨合顺手。

    他切完一盆滚刀块,转身想拿深口汤盆,发现上层搁架空了,原本叠放的白瓷碗全挪到了腰线齐平的抽屉里。

    “我早上调的,”正擦灶台的住员直起腰,“顶柜放备用保鲜盒,这几个粗瓷大碗一天用三回,搁手边省得仰头够。”

    罗穗伸手拉开抽屉取碗掂了掂,顺手把挂耳抹布搭上把手:“挺顺手,留着吧,后头来的人就按这个规矩使。”

    掌勺的老师傅习惯开大火热锅,旁边帮忙的助手紧盯着指针,催促着控温减油烟。

    两人嘴上为抢半分钟火候争执,锅铲翻动却不含糊,五花肉片下锅煸出油脂,葱姜蒜爆出浓郁的焦香,刚才喊着压火的助手耸了耸鼻尖,咧嘴认了账。

    江临端着切好的土豆下锅,顺道拉开折叠椅排桌布筷。

    六米长桌顺着走廊窗框拉伸,新老住员围坐两列,靠门处留足了推拉餐车通行的净宽。

    有人顺手想把箱子塞在脚边,罗穗敲了敲椅背,示意他推去门厅行李架,免得待会儿端烫汤蹭着桌角。

    第一盘铁板烙熟的全麦小饼端上桌,大家伸筷子前打量了几秒。

    饼皮厚薄有些参差,边缘焦黄带脆,掌勺的师傅搓着手自嘲几年没摸面团、手艺生疏。

    罗穗捏起一块掰开,热气顶着麦香散出来,她塞进嘴里细细咀嚼:“麦香足,顶饱。”

    旁边人打趣她评价全凭干粮本质。

    “尝尝看嘛。”她扬了扬下巴。

    身旁科研员咬下半块,闭眼嚼了半天,咽下去笑道:“有嚼劲,就是稍微有点拉嗓子,必须得就着肉汤咽。”

    满桌人哄笑出声。

    江临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口感带着粗纤维特有的粗粝,比起市售精细面粉少了几分松软,却透着扎实的麦甜。

    从去年深冬恒温箱里萌发的一粒粒胚芽,历经补光调优、营养液闭环循环,最终变成盘子里能充饥的热食,这道链条在泥土之外的铝合金框架里踩出了清晰的脚印。

    等土豆烧肉与清炒豆芽上齐,罗穗拉开椅子,翻开记录夹。

    六月二日晚餐至今日午餐,四人十四天,累计核销一百一十二人次正餐配额,其中三十六人次的主食里掺配了自产麦粉与蒸土豆块。

    台账里用黑红双色标明了每一餐自产原料与配给物资的干重配比,热量缺口与脂肪摄入均有对应附表,数据分明。

    “下期是不是能少拉两袋米进来?”有人边嚼饼边问。

    罗穗用钢笔帽点了点成熟周期表:“这轮赶上了麦子集中落粒,才凑齐这几盘干粮。后面两周是抽穗真空期,全得靠储藏箱里的豆子顶着。什么时候把阶梯播种的茬口接平,什么时候才谈得上常态供给。”

    她合拢账本塞进帆布包:“先填饱肚子,下午复盘慢慢抠数据。”

    碗筷碰撞声密集起来。

    准备交班的住员盛了第二碗米饭,感慨道:“头三天摸黑找个指甲刀都得翻三个柜子,后来大家立规矩定置定位,物归原位,找东西省了一半工夫。回去我也得把家里厨房整饬一番。”

    同桌人打趣他这份勤快保准超不过三天。

    另一名戴黑框眼镜的助理研究员放下勺子,指了指胸前的胸牌:“我接着报了第三期,下半月要测大豆不同结荚高度的固氮效率,天天取样,住在这儿最省脚力,顺道把脱粒脱壳的人力工时做个完整工时测定。”

    罗穗看着他:“烙饼的手艺你学会了没?”

    小伙子指了指台面:“刚才看了全程,火候和面水比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老师傅把锅铲朝他一扬:“下周三开火,看你露一手。”

    临近收尾,盛土豆的深盘见底,炒青菜还剩小半盘。

    负责记录的实习生提笔想勾选适口性偏好,罗穗伸手压住他的笔尖:“大伙先夹肉菜垫底,饱腹感上来了才剩的青菜,算进实际消耗克数即可,少做主观偏好定论。”

    江临喝下最后一口蛋花汤,顺手将空碗套叠在一起端进水槽。

    剩余食物按分类分别处理。

    未动筷的熟食分盒贴标送入急冻留样,残汤剩渣倒入称重桶记录损耗,餐具进清洗机高温除菌,抹布挂上紫外消毒架。

    离舱的住员换回常服,回房清空衣柜。

    他在床板夹缝里摸出一支漏网的记号笔,又在窗台取回翻卷了页码的技术手册,快步走出房间递给接班的后生,摊开折角的两页耐阴品种光照参数详细交代。

    江临靠在门廊边,看着走廊里的感应地灯。

    夜起模式的暗红光圈贴着地脚线亮起,既能看清脚下,又不会晃醒对床。

    检修阀门前空出六十公分安全距离,折叠工位推平后严丝合缝贴着墙面。

    经历了两批人的摩擦磨损,家具边缘磕碰出了微小的白痕,反而透出真实日子的沉稳温度。

    整理公用调料柜时,几人又在灶台前围了一圈。

    前任住员留下了半罐油泼辣子、小半瓶陈醋和拆封的生抽。接班的人摸不清开封长短,悬着手没敢接。

    罗穗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白色美纹胶带和油性笔递过去:“吃的东西含糊不得,记不清日期的扔,剩下的标明开封时间,按公用私用分两层放。”

    江临拉过美纹纸裁断,在醋瓶上写下6月05日开封,工整贴在瓶盖处。

    一番清点,调料柜腾出两层空挡,新入住的人扫一眼便知晓库存,免去了重复采买的琐碎。

    清点公用物资,晾衣架上寻回了一只漏记的搪瓷杯,拖鞋洗净后头朝外插在沥水架上。

    门后添置的两个塑料膨胀挂钩牢固扎实,原样留给下期挂雨伞。

    交接走完,离舱的科研员扣紧箱锁。

    大家在腾空的餐桌前凑紧肩膀,江临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几人笑容松弛,背景里是不锈钢水槽洗净倒扣的厨具。

    下午两点,日光照透种植区的双层防紫外玻璃。

    水培槽里新一茬麦苗刚抽出两寸嫩绿,根系在营养液循环泵的冲刷下舒展。

    一位新来的实习生蹲在营养液池旁,询问倘若这套系统移置微重力轨道舱,气水分离的死角该如何规避。

    罗穗指着循环泵回水管的螺旋导流板,从液相吸附、根系气孔导度到密闭舱空气微量挥发物逐项拆解。

    江临在旁听着,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两枚刚在检修台换下的快插接头,指了指锁紧卡簧:“先把管路接头耐高频微振的工况在地面震动台上跑通,轨道上的冗余才有落脚点。”

    实习生翻开记录本,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下午四点,最后一辆网约车在园区门禁外按响短笛。

    交班的科研员拉起行李箱,万向轮在减速带上颠簸了半下,顺畅滑出铁闸门。

    罗穗站在廊檐下冲他挥手,扬声提醒他别把工卡落在大衣兜里。

    江临随手撕下大门内侧那张写着上期值日表的泛黄A4纸,换上一张刚打印好的排班硬卡。

    门内,新换防的住员已经拉开衣柜柜门,利索地将工装一件件挂上衣架。

    走廊尽头的备餐间里,电热水壶鸣响,一缕白汽在初夏温热的空气中升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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