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澈拉开木椅坐下时,江临正划着手机屏幕。

    微信对话框里横着两张的购票截图,二等座07车09A和09b,从老家县城始发到北京南站的高铁。

    父亲担心系统把座位拆开,发完两张局部截屏,又把完整的行程订单单截了一条发过来。

    江临敲完“收到”,顾明澈顺手把塞得鼓囊囊的双肩包搁在旁边的空凳上。

    “叔叔阿姨还是住你那屋?”

    “客房被褥晒过了,床单刚换。”

    “这回进门先交代好,别让他们顺手把你的实验台擦秃了皮。”

    江临笑了笑:“四月份那趟我妈就拿湿布抹了抹桌角,千分尺和游标卡尺碰都没碰。”

    顾明澈招手要了菜单。

    六月十九日的傍晚闷热,街边小馆子排风扇呼呼转着,两人点了一道葱烧蹄筋、一盘小炒黄牛肉,外加一盆砂锅老豆腐。

    江临收起手机,顺手勾了一份父亲上回念叨过的小葱拌豆腐。

    “提前毕业的手续跑完了?”顾明澈端起大麦茶。

    “教务系统的学籍表和离校单全核对过了,”江临拿开水烫着筷头,“大礼堂拨穗定在二十九号上午,学位证当天发,直博手续排到九月开学。”

    “还剩整整十天。”顾明澈说。

    江临抿了一口茶。

    这十天在现世日历上是一晃而过的一旬,但对于仓库里的那张行军床,中间隔着三十多万公里的往复颠簸,以及在月面基地的工场里数十年如一日的刨洗、测绘与归档。

    明天傍晚他要进城郊仓库,后天清晨闭门启程。

    等那一头沉睡的躯体再次熬到寿命终了,现实世界这边的挂钟走过一分钟,父母才会拎着土特产跨下高铁站台。

    他没提这些,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竹筷递过去。

    顾明澈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两次的稿纸推过来,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最上面的一处集合定义被黑墨水划掉,在旁边拉了个箭头重新写了三行。

    “怎么把原定义掀了?”江临俯身看过去。

    顾明澈挑开餐巾纸:“昨晚推到一半撞上一个离散反例。照老定义走,边界上的两类收敛点会被硬揉成一种状态,后半截至少得补五个技术性引理才能把漏洞补齐。与其在后头缝缝补补,不如在开头把集合切干净。”

    江临拿圆珠笔在图例的开闭区间边缘画了一条投影斜线:“端点退化的地方测过没有?”

    “你画出来看看。”

    江临提笔刚标出两组偏微分映射,服务员端着滚沸的砂锅跨步过来,热气顶得砂锅盖当当响。

    两人收手把稿纸挪到膝盖的背包上,腾出桌面。

    豆腐刚从滚油里捞出来,顾明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吸着凉气猛灌凉茶。

    江临笑骂他吃得太急,顾明澈摆摆手咽下豆腐,嘴硬道:“别拿舌头怕烫当思维迟缓的把柄,这叫运算过载。”

    两人就着米饭吃了小半巡,话头又落回纸面上。

    顾明澈咬断筷子上的牛肉丝,问:“毕业这档口,低熵的展厅、工场的产线连轴转,外面那些行业峰会发来的请柬能塞满邮箱,腾出来的空档打算怎么打发?”

    “回实验室把那套三路径连杆背后的非线性矩阵算完。”江临夹了筷青菜,“实物机构周巡已经搭好两套工况,现在不急着给它找应用对口。上午去实验室摸摸千分表,下午看两卷俄文力学算稿,合心意的研讨会去听听,纯捧场的饭局全推了。”

    “总算能由着自个儿挑活了。”顾明澈说。

    江临咽下嘴里的饭菜:“能少应酬几桩。”

    他想起五月在装配台前腾出来的那个下午。

    技师穿上外套去吃迟到的午饭,大理石台面干干净净,属于自己的工时稳当当地落进掌心里。

    顾明澈也放下筷子:“我也跟导师交了底,下半年的短期研讨全压缩到周五,把周一到周四的上午全圈出来。早上脑子清亮,拿去赶早高峰挤地铁,到了晚上盯着屏幕只能发呆。”

    “先守住上午这两个钟头。”江临点头。

    顾明澈瞅着他乐:“这话你自个儿能撑过三天就算烧高香。”

    江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把话说满。

    明天白天在学校打理杂务,夜里一阖眼,多出来的时间足够他从容翻完一整座资料库。

    饭毕走出餐馆,街道两旁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两人顺着人行道踱步,走到一个光线明亮的报刊亭旁停住,把那张揉皱的草稿纸平铺在路边变电箱的平整铁皮上。

    圆珠笔在纸背上飞快划动。

    顾明澈重新梳理了边界映射,那处原本容易打架的退化端点,在新的集合约束下顺滑地剥离出两条互不相干的收敛轨线。

    “明天一早我把整篇引理重写。”顾明澈拍了拍纸面。

    江临掏出手机对着草稿拍下高清单张存入云盘,顾明澈把原件折好收进裤兜。

    两人在岔路口摆手道别,顾明澈拐向校内研究生公寓,江临等来一辆空出租车,拉门上车。

    回到出租屋,江临推开客房房门。

    窗户敞着一道透气缝,竹凉席擦得干爽。

    江临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根四月份父亲落下的白色编织快充线,理顺线圈端正放在床头柜显眼处。

    他又拉开大衣柜,把挂烫机收进深处,把中层两只空衣架推开,腾出两个大号旅行袋的摆放裕量。

    六月二十日上午,江临去行政楼办妥了离校的最后两项核验。

    大礼堂的家长观礼码保存在微信卡包里,学士服领花规规矩矩折在透明袋内。

    办完手续步出小楼,穿过林荫道时,一间大阶梯教室正敞着后门,黑板上写满了矩阵特征值的分解步骤,老教授沙哑的讲课声顺着夏日的温热空气散出来。

    江临在门廊阴影里驻足听了三分钟,转身让开抱着厚重教材赶路的大二学生,顺着台阶缓步走下。

    十一点半,江临给家里拨通电话。

    母亲在听筒那头念叨着行装,父亲抢过话筒,说找出了压箱底的那件灰蓝短袖真丝衬衫,领口板正,拍照体面。

    “北京这几天热,穿透气的短袖刚好,不用套死板的西装。”江临靠在走廊窗边叮嘱,“阳台晾衣架空着,换洗衣服带两套就行。”

    “我们心里有数,到了西客站再给你打电话,别大清早往出站口跑。”父亲交代完毕,麻利挂断了线路。

    下午两点,江临进了自己的小实验室。

    周巡正拿着塞尺校准大理石平板上的工装导轨。

    昨天定下的对照测试跑出了新波形,三号路径在极限载荷下的迟滞回环比预想的收窄了两个毫米。

    “这处小倒角是谁手锉出来的?”江临指着活动滑块底部的微斜面。

    “机械加工车间的王师傅昨晚溜达过来给顺手修的,”周巡扯过记录本,“原装直角在反向滑移时总蹭着基座边缘,他拿油石推了两刀,两毫米的干涉当场消了。”

    江临低头看去,倒角处擦着均匀的机油光泽,旁边贴着一行手写的圆珠笔标号。

    “明早你按王师傅改的尺寸跑第三组摩擦力标定,”江临把工序卡填好推回去,“二十九号前后几天我父母抵京,实验台交给你,碰头复盘放七月初。”

    周巡在工单上签好字,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江临收好背包,把那根修过毛刺的备用滑块平稳放回防震盒。

    工位的螺丝刀与润滑油壶各归其位,没有一件多余的物件胡乱堆叠。

    走出研究中心大楼,后侧种植区的玻璃门外,物流小推车正将两箱营养液原液卸在防潮垫上。

    罗穗扎着围裙站在廊檐下清点货单,瞧见江临,远远抬手打了个照面,手里的红蓝圆珠笔在板夹上飞快勾选。

    傍晚回到住处,江临在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热汤挂面。

    卧了两个荷包蛋,掐了一小把洗净的嫩菠菜,滴上两滴芝麻香油。

    吃完擦净灶台,把粗瓷大碗倒扣在不锈钢沥水架上,关掉顶灯。

    客房的木门虚掩着,床头柜上的白色充电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入夜十点,江临穿过市郊荒草丛生的平交道口,推开库房冰凉的实心铁门。

    屋内的温湿度计稳在预设区间,断路器指示灯静默长绿。

    江临将手机关机推进铝合金保险盒,拉开行军床的粗布薄被。

    脑海深处翻涌的不再是月面深坑里的破损构件,而是屏幕上那两张连号的车票:07车09A,07车09b。

    六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电子时钟的秒针走过整整一圈。

    六点零一分之前,这副身躯将在另一个时空踏平下一道泥泞坎坷的辙印。

    他平躺闭眼,在机械齿轮的平稳啮合声中沉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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