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澈转来的邮件,标题后面留着两个问号。

    江临点开附件,最先看见的不是长篇推导,而是两幅很小的图。

    几根杆件围出一个中空的位置,旁边标着装入另一个部件的方向,第二幅只改了一处支承,顾明澈便在下面写:这两种安排,到底应该算同一件事还是两件?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两人在江临平时用的讨论室见面。

    顾明澈进来先脱外套,手里还拿着一只装热饮的纸杯,纸被他夹在胳膊下,放到桌上时有一点卷。

    “我本来想用最简单的例子。”他说,“结果画到这儿,越看越不像简单的。”

    江临把第一幅图转向自己,问他最初在意哪一项。

    顾明澈研究的是有限的依赖关系。

    江临已经公开的制造方法能让某些动作与结构条件接上,机械网络里也有局部关系怎样影响整体的描述;他从中挑了一小类对象,想看哪些改变能够被保留在较小的表示里。

    他没有一上来就问所有制造过程能不能都算出来。

    眼前的问题小得可以摆在桌面上,又不至于只靠改几个名字便得到答案。

    江临看完,去旁边取来几根普通杆件和连接件,让两幅图各有一个能拿起来看的对象。

    第一种安排中,有一段必须在另一根横杆装上之前进入。

    换了支承位置以后,入口虽然还在,工具却要经过另一块空间,原先可以调换的两步因此有了不同关系。

    顾明澈将两件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说自己最初只保留了哪个部件先于哪个部件,难怪总觉得画出来的图太像。

    江临没有说他的研究方向错了,而是把当前这个例子里需要保留的另一项条件添上。

    “你要问的相同,可能得先说清保留到哪一层。”

    顾明澈拿起笔,将原先那个较大的问题缩小。

    只看已经限定的一类杆件与工具,动作所需的空间也限定在几种明确状态里,能否给出一种不会丢掉当前区别的表示?

    江临点头,让他继续写。

    顾明澈写得很快,到中间却停住,盯着自己刚添的一个符号看了半晌。

    “这样一来,我原来那条还能留下,但后面那个合并得改。”

    他将纸拉回去,没有等江临替他改完,自己在旁边写了另一种安排。

    江临看着他推下一步,等出现真正值得讨论的分歧,才拿笔在空处给出一个更小的例子。

    那例子不需要很多部件,却能让被合并的两个中间状态在后面产生不同结果。

    顾明澈按图摆了一遍,把最后一根杆件拿在手里,终于笑了。

    “我就知道它不会这么听话。”

    他说的是自己想保留的简洁表达,语气里没有被打败的沮丧,反而像终于找到那种一直摸不着的区别。

    他把两种状态分开,原先的一小段结论就有了更准确的适用对象。

    顾明澈后来换了一种问法。

    如果两种中间状态不管接哪一项允许的后续,都能得到相同的可行选择,才把它们合在一起,会不会更合适?

    江临让他先在眼前这几个部件上做。

    顾明澈将允许的后续逐项列开,原先被他合并的那一对果然分开了,另外几对看起来外形不同,却仍能够留在一起。

    顾明澈把被分开的那一对状态各留了一件实物,免得收拾以后只剩纸上的标记,下回又要从头想是哪一处造成区别。

    他算到这里,抬头说,比自己最初那种只认图形的合并大一点,但并没有把所有具体动作全抄一遍。

    “对。你保留的是以后还会产生区别的东西。”

    江临接着问,眼下几种后续是列得完的,如果再添一类工具,怎么知道旧的合并还能不能用?

    顾明澈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小框,将允许的工具也写进范围。

    原来的结论可以先在这个范围里做清楚,换范围时就不能顺手把保证带过去。

    他沿着有限个状态逐步细分,直到没有新的区别需要拆开,眼前这个小例子便停在了一个明确结果上。

    两人又按合并后的表示选出一条过程,回到桌上实际摆了一遍。

    那根横杆这次在合适的时候进入,临时支承随后移开,后面的小部件有路可走,没有在纸上通顺、到了实物却堵住。

    顾明澈拿着最后一只连接件,低声说了句行,自己又从另一端重摆一次。

    江临没有催他,看他做完,才将想扩展的那一类对象写到另页。

    小问题已经有了值得保住的结论,大一些的制造过程还会带来新的难处,两份纸各留在自己的位置。

    午后的讨论由这里往前走。

    两人没有做出一整套新的制造理论,却已经能在一类明确的对象上说清楚,哪些局部改变会使后续安排不同,哪些只需改一个具体选择而不必推倒全部表示。

    顾明澈最后拿到的是一组自己能继续推演的例子,江临则在旁边留下了几个更深的问题。

    其中最吸引他的,是怎样让一个抽象构造里所谓可执行,真正对应到工具能够进入、支承能够接续的那段动作。

    他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本子上,没有提前给出尚未完成的整套答案。

    顾明澈看见,问他是不是又打算接着做更大的那一块。

    “想做。得花时间。”

    “你这个时间,听起来总跟别人不太一样。”

    江临笑了一下,说眼前这几个例子先留给他,自己也想看他能走到哪里。

    顾明澈把纸收好,答得很干脆。

    “那我先走我的,你别半路全给我做了。”

    他们约好下一次讨论,顾明澈才想起桌边热饮已经凉了,拿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把杯盖扣好。

    江临说晚饭去外面吃,顾明澈问不是前几天刚请过团队,江临说那也不耽误今天吃饭。

    “你最近是不是又挣钱了?”

    “又结了一段,晚点最后对一下。”

    顾明澈立刻看向他。

    江临将手边电脑打开,只给他看自己的汇总,没有客户资料。

    个人那组指数合约仍沿东原与南川的公开成交比较,十二月中下旬几次相对偏离落入有限条件后,他按实际能配成的数量参与。

    首期许可款没有被转来扩大策略账户,前一阶段留着的一百一十八万仍是这段安排的资金来源。

    前面几次成交分散在不同天,保证金释放之后才有后续,不是拿同一笔钱同时支撑所有头寸。

    江临把其中一笔打开,让顾明澈看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加。

    屏幕上的相对差别仍大,能够同时完成两侧的数量却很小,若按更大的量追进去,后面几档就会吃掉他原本判断的空间。

    因此那次只做成计划的一部分。

    顾明澈看着旁边被撤掉的剩余安排,问撤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可惜。

    “会。尤其后来又走了一段,看着像本来还能多得一点。”

    “你真没补?”

    “没。原来那个价位没有那么多。”

    江临说完,将当时能见到的记录放在一旁,不拿后来最好的位置重新编一次自己仿佛能做出的交易。

    最后一批在这一天结束,实际回报和费用齐了,新增交易净收益三十七万元。

    一百一十八万加上三十七万,策略账户余额到了一百五十五万。

    他将已结束与未发生的安排分开,这一阶段没有留未结头寸,后续是否再做,仍要等新的条件。

    顾明澈把数字默念了一遍,随后看向自己刚才收好的几页纸。

    “我今天来的时候,最担心的是这几个例子能不能保住。”

    江临笑着问,现在呢。

    “现在还是。你的钱又不能替我把那一步写出来。”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伸手将文件夹压平,站起身去穿外套。

    走到餐馆的路上,两人谈起假期。

    顾明澈想回去住一阵,之后再来继续自己的研究,听说江临父母刚从北京回去,便问他们是不是已经把附近逛熟了。

    江临说父亲比自己熟,连哪家早点什么时候人少都知道。

    顾明澈说,那下次自己去做客得赶早点,江临回他再早父亲也未必在,老人有自己的地方想去。

    两人沿街走到店门口,里面已经有不少人,等了一会儿才坐下。

    点菜时,顾明澈拿着菜单犹豫,江临让他照平时喜欢的来,别因为听见一笔收益就故意挑最贵的,也别反过来替他省。

    顾明澈说自己是在想哪一种汤,两人便又低头看了一遍。

    饭吃得不急,桌上没有摊数学纸。

    他们从食堂最近换的窗口聊到一位同学的报告,顾明澈讲到其中一段,忍不住用筷子比了个方向,江临看见,笑着把他的筷子按回碗边。

    “明天再画,菜先吃完。”

    顾明澈答应,隔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自己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

    江临听完,这次没有打断,也说起自己为什么喜欢另一个看似很小的例子。

    这些话并不要求立刻成为共同论文,只是两个熟悉的人吃饭时自然会谈的事情。

    次日,江临将第二阶段个人记录整理完,把已经收到的许可首期凭单仍放在另一处。

    公司十二月的生产与交付也按自己的节奏继续,陈砚团队发来当周进度,江临看过其中需要自己确认的一项研发配合,随后便交还给负责的人。

    傍晚,他回家给窗边的菜浇了水,又拍了照片发给父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