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粒倒进浅盘。
降临端着盘子晃了一下,让它们铺开,几粒滚到边缘,被他用指尖拦住。
这是第27轮的第四年,收下来的这一批来自废土地球种植区。
从播种、抽穗到成熟,他常常过去看;真正把干燥后的麦粒端进厨房,却还是在这一天。
旁边放着另一只空容器,等着接磨出的面粉。
江临把麦粒放好,没有急着开机,先去洗了手。
四年前进入这一轮时,他接到的月面记录里,鲜菜已经能够一茬接一茬收下。
机器维护生长空间,留下当期材料与测量,收取的部分按无人试验安排保存、使用和轮换。
那间工场并没有因为他回过一次现实就消耗掉另外一个月。
它从冻结的时刻接着运行,远方的绿色也继续长。
江临看着那几盘鲜菜,想起自己曾圈出的住处,又翻出当时留下的图。
如果只是将来去一趟,补给可以从地球带。
但他想去工作一段时间,像在地球一样过日子,饭桌就不能永远只靠某一次装船时带了多少。
鲜菜已经有了,主食、豆类以及从收获到能吃之间的事情,还需要一步步做起来。
他把自己实际会吃的东西列在纸上,最后先选了几种已有资料、现有种源能接得上的作物。
矮秆小麦、马铃薯和大豆各有自己的分区,播种与收获按各自周期安排。
鲜菜保留原先已经能用的部分,新的粮食研究则给出另外的地方。
江临先改了地球的一片种植区。
他没有把所有原来喜欢看的植物拔掉,有一侧仍留着随手能摘的菜,较开阔的地方才腾给新对象。
机器人按既定条件完成重复工作,江临自己也常到里面走,看看长得怎样,顺手把不便通行的位置调一调。
第一次布置时,地面分区看着足够,收获工具真正转过去,却需要比生长时多出一段活动空间。
他拿着空工具在旁边试过,重新留出一条能进出的路。
这条路后来每天都有人走,最常走的当然是他自己。
新苗出来时,整个分区显得很矮,站在入口一眼就能看尽。
江临有时在晚上路过,里面照明还按各自的安排工作,他就停在门边看一会儿,不去随手改变它们已经稳定的条件。
小麦往上长,马铃薯的变化有一部分藏在下面,大豆又是另一种样子。
同一片研究区里,时间开始有了几种不同的走法。
地月两边的分区也不是把同一套数字复制过去就结束。
地球对应研究先留下完整记录,月面设备则在可控制的内部条件中逐步接上,光照、供水和气体处理由当地装置维持,异常选择回到实际测量。
江临把已有控制与科学助手用于这里,重复的观察、搬运和记录可以交给工具,作物本身却仍要花它需要的时间。
他没有因为一天里还剩许多空闲,就要求明天一定能看见成熟的穗。
等待中,他接着做物理研究,也将上一次关于外部反馈的记录展开,准备更深入的人工感觉问题。
有时一整天沉在推导里,晚上走进种植区,才发现某一处已经和几天前很不一样。
这样的变化让漫长日子多了一种容易分辨的刻度。
头一轮地球收获,他站在机器旁边看了很久。
工具将成熟的部分取下,送到后面的处理位置,残余材料另行收集,给下一次清理留出空间。
种植架上有一小段专门保留的对象,不同于准备食用的那一批。
江临沿着标记核清去向,随后才把可用于厨房的部分拿走。
最初几批并不全都让他满意。
有一批面粉做出来的东西口感不如他喜欢的,种植记录却说明它在另一项条件下很稳定;另一批吃着更好,后面还有需要比较的地方。
他给自己留了品尝的记录,也留了研究的记录,没有因为晚饭想吃得香,就把两者混成一个选择。
到第四年,已经有几轮完整的收获与制备。
眼下这一浅盘麦粒,来自他愿意继续保留的一批。
磨出的面粉落进容器,他用勺子轻轻拨开表面,发现颜色与买来的精细面粉不太一样。
江临拿出一个盆,按自己做饭的习惯和面,手掌压下去时,面团最初还有些粗,慢慢收在一起,才变得好拿。
他想做一顿简单的面食,不为这次收获另摆一套复杂仪式。
面团放到一边,他又去洗当晚要配的菜,锅边很快多了熟悉的香味。
忙到中途,窗外的风起来了,门边挂着的那块布晃了几下,江临用肩膀抵住半开的门,把它关好,再回来翻锅里的东西。
第一份做成,他没有坐下,站在灶边掰了一小块尝。
比想象中实在,也比小时候记得的那种味道略有不同。
他嚼完,又掰一块,这次放慢了些,想弄清自己到底喜欢哪里。
一盘面食、一盘菜和热汤端上桌,江临坐下来,先看了眼窗外,又低头夹起自己的晚饭。
麦子是他看着长出来的。
这件事放在很久以前的村庄里或许寻常,到了空旷得只剩他一个人的世界,仍足以让人把一顿饭吃得比平时认真。
他没有一边吃一边读新数据,直到碗空了,才起身添了点汤。
饭后,桌上还有一份做好的面食。
江临按当下食用安排收好,留到合适的时候再吃,随后将厨房恢复到明早能直接用的样子。
地球这顿饭结束的时候,月面另一组记录也到了。
那一侧的首批粮食对象已经进入收获后的处理,机器把得到的材料分成研究、保留种源与加工观察的部分,送到各自的位置。
江临调出图像,看到容器里形状熟悉的颗粒,伸手摸了摸自己刚用过的面粉袋。
它们来自两处不同的地方。
月面的那一份还不能端到他面前,今后的运输或本人到达,才能把吃饭这件事真正接过去。
眼下,他先要看当地设备怎样处理、怎样保存,下一茬又如何继续。
这段工作后来占去不少时间。
收下来的东西不是全都可以随手堆着,保存条件、批次轮换和加工需求会改变机器每天要做的事。
最初他只让工具分别把一项项工作做完,过了一阵,才逐渐把前后的安排连起来。
新一批安排写好,江临先沿现场走过一遍,把收获容器和下一次要用的材料分放两侧,让机器取用时不必经过仍在生长的分区。
收获区腾空以后,清理工具进入,下一批需要的材料送到对应位置;已经在另一分区生长的作物照常继续,不必跟着全部停下。
有一回,地球这边两组收获挤在很近的时间里,江临原先预留的加工设备不够从容。
没有粮食因此凭空消失,却让他花了大半天来回安排。
他站在设备间看了一会儿,决定下一次把实际需要同时处理的量纳入种植安排,不能只看生长区单独能容下多少。
后来的分批计划有了新的依据。
助手依据当期状态安排已经允许的动作,超出既定选择则留给他判断,江临不必每天把同一张表从头抄一遍。
这给他省下的时间,很快又花在了自己真正关心的研究上。
一次收完马铃薯,江临蹲在旁边,把不同去向的几只容器看了一遍。
表面看起来相近的东西,后面并不都要走同一条路。
有的留下继续观察,有的进入厨房,有的则按已经确定的繁育安排留用。
他拿起一只准备食用的,掂了掂,忽然想起父亲买菜时也常做这个动作。
机器能按他给出的条件完成分选,却不会代替他决定今晚究竟想吃哪一种做法。
江临挑了几个带走,回到厨房才发现自己拿得偏多,又把暂时不用的按当期储存安排放回合适位置。
晚饭做得有些朴素,土豆切开以后在锅里慢慢变软,他尝过,觉得可以,下次还想换一种做法。
吃完饭,他在种植记录之外添了一行自己的口感记述,写到一半又笑了,把原先太像测量结论的词划掉,换成更简单的一句。
这是他愿意留着吃的东西。
后来不同批次有了新的比较,那一行也没有被删去,和实际种植条件一起保留在本子里。
厨房里还留着他第一次磨粉时用过的小勺。
后来添了更合适的工具,他仍偶尔拿它舀一点出来,坐在桌边琢磨下一顿想换什么吃法。
第九年,他在地球屋边添了一小片适合长期照看的植物。
其中有年轻的果树,暂时还不能给饭桌带来什么,他却喜欢每天走过时看一眼。
种下以前,他先留好不挡通行的位置,后来也会修整枝条、更新不适合继续留的植株,不指望一棵树永远不用照料。
它们就在地球,不因为月面有了食物研究,就也要被送进货舱。
江临在树旁放了一张能坐下的椅子,读书累了便出来待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他拿着自己做的面食坐在那里,抬头看树枝间的天空,想起现实父亲给窗边小盆转方向的动作。
那几盆家里的菜仍只是家里的菜,和眼下要供自己长期生活的分区有完全不同的规模。
可他愿意伸手摸摸叶子、看看它今天长成什么样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研究变大而消失。
第十四年结束前,两处种植区都留下了多轮作物记录。
地球的收获已经多次进入他的饭桌,
降临端着盘子晃了一下,让它们铺开,几粒滚到边缘,被他用指尖拦住。
这是第27轮的第四年,收下来的这一批来自废土地球种植区。
从播种、抽穗到成熟,他常常过去看;真正把干燥后的麦粒端进厨房,却还是在这一天。
旁边放着另一只空容器,等着接磨出的面粉。
江临把麦粒放好,没有急着开机,先去洗了手。
四年前进入这一轮时,他接到的月面记录里,鲜菜已经能够一茬接一茬收下。
机器维护生长空间,留下当期材料与测量,收取的部分按无人试验安排保存、使用和轮换。
那间工场并没有因为他回过一次现实就消耗掉另外一个月。
它从冻结的时刻接着运行,远方的绿色也继续长。
江临看着那几盘鲜菜,想起自己曾圈出的住处,又翻出当时留下的图。
如果只是将来去一趟,补给可以从地球带。
但他想去工作一段时间,像在地球一样过日子,饭桌就不能永远只靠某一次装船时带了多少。
鲜菜已经有了,主食、豆类以及从收获到能吃之间的事情,还需要一步步做起来。
他把自己实际会吃的东西列在纸上,最后先选了几种已有资料、现有种源能接得上的作物。
矮秆小麦、马铃薯和大豆各有自己的分区,播种与收获按各自周期安排。
鲜菜保留原先已经能用的部分,新的粮食研究则给出另外的地方。
江临先改了地球的一片种植区。
他没有把所有原来喜欢看的植物拔掉,有一侧仍留着随手能摘的菜,较开阔的地方才腾给新对象。
机器人按既定条件完成重复工作,江临自己也常到里面走,看看长得怎样,顺手把不便通行的位置调一调。
第一次布置时,地面分区看着足够,收获工具真正转过去,却需要比生长时多出一段活动空间。
他拿着空工具在旁边试过,重新留出一条能进出的路。
这条路后来每天都有人走,最常走的当然是他自己。
新苗出来时,整个分区显得很矮,站在入口一眼就能看尽。
江临有时在晚上路过,里面照明还按各自的安排工作,他就停在门边看一会儿,不去随手改变它们已经稳定的条件。
小麦往上长,马铃薯的变化有一部分藏在下面,大豆又是另一种样子。
同一片研究区里,时间开始有了几种不同的走法。
地月两边的分区也不是把同一套数字复制过去就结束。
地球对应研究先留下完整记录,月面设备则在可控制的内部条件中逐步接上,光照、供水和气体处理由当地装置维持,异常选择回到实际测量。
江临把已有控制与科学助手用于这里,重复的观察、搬运和记录可以交给工具,作物本身却仍要花它需要的时间。
他没有因为一天里还剩许多空闲,就要求明天一定能看见成熟的穗。
等待中,他接着做物理研究,也将上一次关于外部反馈的记录展开,准备更深入的人工感觉问题。
有时一整天沉在推导里,晚上走进种植区,才发现某一处已经和几天前很不一样。
这样的变化让漫长日子多了一种容易分辨的刻度。
头一轮地球收获,他站在机器旁边看了很久。
工具将成熟的部分取下,送到后面的处理位置,残余材料另行收集,给下一次清理留出空间。
种植架上有一小段专门保留的对象,不同于准备食用的那一批。
江临沿着标记核清去向,随后才把可用于厨房的部分拿走。
最初几批并不全都让他满意。
有一批面粉做出来的东西口感不如他喜欢的,种植记录却说明它在另一项条件下很稳定;另一批吃着更好,后面还有需要比较的地方。
他给自己留了品尝的记录,也留了研究的记录,没有因为晚饭想吃得香,就把两者混成一个选择。
到第四年,已经有几轮完整的收获与制备。
眼下这一浅盘麦粒,来自他愿意继续保留的一批。
磨出的面粉落进容器,他用勺子轻轻拨开表面,发现颜色与买来的精细面粉不太一样。
江临拿出一个盆,按自己做饭的习惯和面,手掌压下去时,面团最初还有些粗,慢慢收在一起,才变得好拿。
他想做一顿简单的面食,不为这次收获另摆一套复杂仪式。
面团放到一边,他又去洗当晚要配的菜,锅边很快多了熟悉的香味。
忙到中途,窗外的风起来了,门边挂着的那块布晃了几下,江临用肩膀抵住半开的门,把它关好,再回来翻锅里的东西。
第一份做成,他没有坐下,站在灶边掰了一小块尝。
比想象中实在,也比小时候记得的那种味道略有不同。
他嚼完,又掰一块,这次放慢了些,想弄清自己到底喜欢哪里。
一盘面食、一盘菜和热汤端上桌,江临坐下来,先看了眼窗外,又低头夹起自己的晚饭。
麦子是他看着长出来的。
这件事放在很久以前的村庄里或许寻常,到了空旷得只剩他一个人的世界,仍足以让人把一顿饭吃得比平时认真。
他没有一边吃一边读新数据,直到碗空了,才起身添了点汤。
饭后,桌上还有一份做好的面食。
江临按当下食用安排收好,留到合适的时候再吃,随后将厨房恢复到明早能直接用的样子。
地球这顿饭结束的时候,月面另一组记录也到了。
那一侧的首批粮食对象已经进入收获后的处理,机器把得到的材料分成研究、保留种源与加工观察的部分,送到各自的位置。
江临调出图像,看到容器里形状熟悉的颗粒,伸手摸了摸自己刚用过的面粉袋。
它们来自两处不同的地方。
月面的那一份还不能端到他面前,今后的运输或本人到达,才能把吃饭这件事真正接过去。
眼下,他先要看当地设备怎样处理、怎样保存,下一茬又如何继续。
这段工作后来占去不少时间。
收下来的东西不是全都可以随手堆着,保存条件、批次轮换和加工需求会改变机器每天要做的事。
最初他只让工具分别把一项项工作做完,过了一阵,才逐渐把前后的安排连起来。
新一批安排写好,江临先沿现场走过一遍,把收获容器和下一次要用的材料分放两侧,让机器取用时不必经过仍在生长的分区。
收获区腾空以后,清理工具进入,下一批需要的材料送到对应位置;已经在另一分区生长的作物照常继续,不必跟着全部停下。
有一回,地球这边两组收获挤在很近的时间里,江临原先预留的加工设备不够从容。
没有粮食因此凭空消失,却让他花了大半天来回安排。
他站在设备间看了一会儿,决定下一次把实际需要同时处理的量纳入种植安排,不能只看生长区单独能容下多少。
后来的分批计划有了新的依据。
助手依据当期状态安排已经允许的动作,超出既定选择则留给他判断,江临不必每天把同一张表从头抄一遍。
这给他省下的时间,很快又花在了自己真正关心的研究上。
一次收完马铃薯,江临蹲在旁边,把不同去向的几只容器看了一遍。
表面看起来相近的东西,后面并不都要走同一条路。
有的留下继续观察,有的进入厨房,有的则按已经确定的繁育安排留用。
他拿起一只准备食用的,掂了掂,忽然想起父亲买菜时也常做这个动作。
机器能按他给出的条件完成分选,却不会代替他决定今晚究竟想吃哪一种做法。
江临挑了几个带走,回到厨房才发现自己拿得偏多,又把暂时不用的按当期储存安排放回合适位置。
晚饭做得有些朴素,土豆切开以后在锅里慢慢变软,他尝过,觉得可以,下次还想换一种做法。
吃完饭,他在种植记录之外添了一行自己的口感记述,写到一半又笑了,把原先太像测量结论的词划掉,换成更简单的一句。
这是他愿意留着吃的东西。
后来不同批次有了新的比较,那一行也没有被删去,和实际种植条件一起保留在本子里。
厨房里还留着他第一次磨粉时用过的小勺。
后来添了更合适的工具,他仍偶尔拿它舀一点出来,坐在桌边琢磨下一顿想换什么吃法。
第九年,他在地球屋边添了一小片适合长期照看的植物。
其中有年轻的果树,暂时还不能给饭桌带来什么,他却喜欢每天走过时看一眼。
种下以前,他先留好不挡通行的位置,后来也会修整枝条、更新不适合继续留的植株,不指望一棵树永远不用照料。
它们就在地球,不因为月面有了食物研究,就也要被送进货舱。
江临在树旁放了一张能坐下的椅子,读书累了便出来待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他拿着自己做的面食坐在那里,抬头看树枝间的天空,想起现实父亲给窗边小盆转方向的动作。
那几盆家里的菜仍只是家里的菜,和眼下要供自己长期生活的分区有完全不同的规模。
可他愿意伸手摸摸叶子、看看它今天长成什么样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研究变大而消失。
第十四年结束前,两处种植区都留下了多轮作物记录。
地球的收获已经多次进入他的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