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带来了一张很薄的图。

    纸上只有几个环、几根杆,以及一个悬在中间的空框。

    他把图投上去时,前排有人问,最后做出来是不是这个样子。

    “最后是。”陆知行说,“问题在中间。”

    二月十九日,讨论安排在下午。

    江临的新稿提前发给了参加讨论的人,题目里没有机器人型号,摘要也从一类带有约束的构造过程讲起。

    陆知行手里这张图,是他读完以后自己准备的例子。

    空框最终会被外围的杆件稳定支住,但在支撑全部接上以前,总有一个位置得先由别的东西承着。

    几何图里画出了最后的所有连接,却没有画出完成它需要经过的状态。

    “我如果只拿最终的依赖关系来排顺序,”陆知行指着其中三个点,“这里会互相等着。”

    有人提出,从一根杆开始装。

    陆知行将下一张图放出来,那根杆独自立着,中间的空框却还没有可以落下的位置。

    另一个人说,可以先把框吊住。

    “那么吊具也要进入我们的描述。”

    江临接过话,走到黑板边,将那个没有画出的临时支撑添进去。

    新的点连上原来的结构,桌前几个人立刻开始低声讨论。

    临时支撑一旦可以计入,刚才那段相互等待的关系便有了另一条出路。

    但在最后一步,它必须离开。

    江临在那条线旁写下退出条件,又将最初允许的材料、工具和动作范围列在另一边。

    “如果把这些都留给一句‘总能找到办法’,后面的结论就没有用了。”

    他把粉笔搁下,打开正式的定义。

    对象的形状可以很多,许多看起来不同的动作,却会对后续产生同一类影响。

    他们需要留下的,是那些确实会改变下一步是否可做的区别。

    接触是否已经建立,承载是否已经交给新的部件,工具是否仍能退出,以及选定的工艺约束有没有被破坏,都在这份描述里占着位置。

    江临没有把每一个现场数值直接塞进一个无限增长的列表。

    他选定了一类工艺对象,证明其中有关后续动作的差别,能够在声明的范围内被有限地分开。

    一位研究程序分析的老师举手,请他回到上一页。

    “这里的等价,靠的是最后产物一样,还是以后能走的步骤一样?”

    江临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外形相同的小框。

    一个框的固定件已锁住,另一个只被工具临时托着。

    “外形一样,后面不一样。”

    他从第二个框旁边画出一条撤回的箭头,又在第一个框旁边画出不同的拆解路径。

    老师点头,说那就不能将只比较最终形状的那种压缩直接搬来。

    “不能。”江临说,“要保留后续操作能分辨的差别。”

    前排有人翻到论文证明的中段,开始重新看那处构造。

    真正费力的地方也在那里。

    如果每加一种动作,就无限增加新的区别,前面的有限描述便无法支撑后面的算法。

    江临将成立所需的条件逐一接上,说明在他所定义的工艺类别中,细化会走到一个不再产生新类的位置。

    到了这里,依赖关系不再只是最后那张图上的几条线。

    它包含能执行的动作、动作带来的状态改变,以及临时结构的加入与退出。

    从满足条件的起点出发,构造给出的是一串能够被逐步检查的操作。

    有人问,找不到时是否就能断言实物绝不可能做出。

    江临摇头,回头点了点最初列出的范围。

    “只能对这里声明的工艺类别作结论。换一种连接、增加一种工具,问题本身就变了。”

    陆知行在座位上把自己的例子划去一处,又添了一处。

    他不是在记报告原话。

    江临讲到临时支撑能否合并描述时,他便开始试另一种结构,把中间那只空框换成两件尚未相接的薄片。

    讨论到这里,本来安排的休息时间已经到了。

    许开阳问大家要不要先停十分钟,后排有人端着杯子起身,前排几个人却仍围在陆知行那张图边。

    江临过去看了一眼。

    陆知行指着新添的连接,说这里可能不需要区分两种临时支撑的具体形状,只保留它们占据的退出区域。

    另一人提出反例:如果后续要从空隙里送进一个工具,支撑中间有没有洞就会改变结果。

    陆知行没有争,拿笔在图上补了一笔,将后续工具的进入也列进去。

    “那这个合并还太早。”

    几个人从那一笔接着往下推,咖啡放凉了也没人先喝。

    江临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他们反复混用的两种条件分写到两张纸上。

    一张约束已经选定的动作集合,另一张是允许扩充动作以后的新问题。

    纸分开以后,争论很快清楚了。

    先前各自举出的两个例子,其实没有落在同一个命题里。

    休息快结束时,顾明澈从后排过来,拿着一张自己在报告中用过的图。

    他那份工作只处理已经给定动作的有限依赖,江临这里还要把中途加入的结构纳入构造。

    “我原先这一步,在你这里是怎么来的?”他问。

    江临把他的图同黑板上新增的支撑并排放着,让他看最初允许的对象怎样经过一步实际操作,进入后续能够区分的状态。

    顾明澈沿着那条关系写了两行,忽然明白自己先前一直把什么当成了外部给定。

    这并没有让他的研究失去用处。

    相反,已经构造出的那一段交给他的有限分析,可以得到更清楚的后续判断,只是两份结论各自承担不同的一步。

    他把连接处圈出来,想回去看看自己保留的另一个例子。

    许开阳过来催大家回座位,顾明澈便先把纸收起,临走又问江临晚上有没有时间。

    “先把今天这场听完。”江临说。

    顾明澈点头,回去坐下的时候,已经将下一页翻到了空白处。

    休息结束,讨论又回到教室。

    这次由一位年轻教师拿自己的对象来试。

    他研究的仪器需要在测量时更换中间的薄片,又不能让周围的定位结构散开。

    已有架子可以完成,却要多一次重新找准位置的过程。

    他问,如果将临时支撑直接纳入设计,能不能在加工前就知道更换步骤有没有被挡住。

    江临请他把真实的几何限制发过来。

    尺寸到场以后,纸上的示意图立刻多了几处麻烦。

    有一个开口放得进薄片,却放不进夹着薄片的工具。

    还有一个位置允许工具进去,退出时又会碰到刚装上的连接件。

    研究者看着屏幕,自己将原本画得过于理想的路径删掉。

    “这个是我画的时候省了。”

    “现在补上。”江临说。

    他们没有等江临替整件仪器重新设计。

    做仪器的人保留自己的测量要求,研究数学的人检查描述是否落在定理覆盖的类别里,做装配的人把现场真正可用的工具放进去。

    到了傍晚,新的结构已经能按给定步骤完成。

    它比最初的图多了一块可拆的小支撑,也留出一条明确的工具通道。

    最后一页纸上,临时支撑的退出没有被省掉。

    那位年轻教师看了两遍,问能不能明天去试做。

    江临同工场确认了空闲时间,说上午可以先做这一组部件。

    对方立刻把自己的学生叫过来,让他带上原来那件样品。

    第二天,学生到得比江临早。

    旧样品放在一个垫好的盒子里,外面还有平时使用的手写标记。

    他将盒子打开,先给现场人员演示旧结构怎样换片。

    动作进行到一半,旁边的定位件需要松开,他停下来,说每次就在这里重新调。

    江临看见那位年轻教师拿着昨天的图,已经站到新工位旁边。

    加工好的部件逐件送来,边缘处理妥当,再交到装配台。

    学生想照旧习惯先把外框合上,做到第二步便发现顺序与手里的新图不同。

    他停了手,退回去,将用来暂托的那块支撑先放进正确位置。

    中间的部件有了依托,外围连接一件接一件完成。

    轮到撤出支撑时,昨天特意留出的通道正好空着。

    学生把工具伸进去,取下支撑,放到旁边的托盘上。

    整个结构仍稳稳留在台上。

    年轻教师没有立刻说成了,而是拿过需要更换的薄片,让学生按真实使用过程再走一次。

    旧片退出,新片进入,定位结构留在原位。

    他们连续换了几次,又接上自己的测量,等结果出来才将相应的位置记下。

    省下的那一次重新调整,在实际操作中消失了。

    学生伸手去拿常用的校准工具,拿到一半想起来,这次还没有走到需要它的地方。

    他将工具重新放下,笑着问老师,下午那组是不是可以直接接着做。

    “先把这次条件记全,再接着做。”

    年轻教师说完,自己却已开始在日程里挪后面的实验。

    陆知行中途过来,看见桌上的实物,先绕到侧面,确认那块临时支撑确实已经拿走。

    他将昨天改过的纸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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