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画的通道从树冠下面穿过去。

    江临站在树旁,仰头看了看,没让设备立刻进场。

    一根粗枝伸向原本准备加高的位置,叶子被风带动,影子落在他的肩上。

    “这里绕开。”

    他在终端上改了一段边界,将直线向外移了些。

    运输装置重新计算转向,确认可以通过,才把新路线保存下来。

    第二十九轮第十七年,地球种植区要扩建一处临时周转空间。

    那棵树就长在旧通道边。

    最早栽树已经是好几轮以前的事了。

    有的没活下来,有的后来需要补植,还有些枝条在长期养护中换过方向。

    江临面前这一棵也早非幼苗的模样,树下的支撑添过、撤过,根部周围的地面则一直给它留着透水的位置。

    这些年,他常坐在这里吃东西。

    起初只是一把搬来的椅子,后来添了桌,再后来桌面换过一次,椅子也修过几回。

    机器拟出的新通道没有特意保留他午后坐着的那块阴影。

    在允许通行的条件里,那是可以利用的一小片空地。

    江临便把它从可以占用的范围里移出去,重新确定周边用途。

    他看着树冠下留出的地方,搬来椅子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叶片一阵响,远处的设备沿改过的路线转弯,没有碰到低处的枝。

    下午,他才进粮食仓。

    门口的展示终端列着当前各批次物料,从种植、处理到入库都有自己的记录。

    最早一批早已离开这里。

    能吃的按安排使用,需要继续试验的去了相应设备,超过既定保存条件的则转入已有的处理流程。

    仓里没有一箱靠着“早年成果”的名字永久留下。

    江临经过一排装着小麦的容器,取出本次需要的一份,放上小车。

    旁边的马铃薯来自另一批,豆类又有自己的保存安排。

    他用手在几种容器之间比了一下,想到自己刚开始时,总想用同一套东西装下所有收获。

    真的存过、取过,再拿去做过食物,才知道看似省事的做法会把麻烦留到后面。

    他挑好晚饭要用的部分,送去厨房,剩下的试验材料则交给另一台车。

    两台车在路口分开。

    一辆停在有人活动的楼前,一辆继续驶向食品处理设施。

    月面没有人在厨房等它。

    那里进行的是无人食品加工、储藏与残余物处理的连续试验。

    为了比较处理过程,早先一直有部分经过确认的试验食材从地球运过去,与当地收获配合使用。

    本轮的连续生产稳定以后,同类试验中的一部分,已经能改用月面符合条件的产物。

    江临没有立刻从货单上删掉那些箱子。

    他先把两边的批次要求对在一起。

    其中一项试验需要的原料并不相同,月面暂时还供不上,原来的货物照常保留。

    另一项虽然能用当地收获替代,却必须等新的处理设备实际完成连续运行,不能仅凭一次成品就把后面几轮都算满。

    需要删去的,只是已经满足试验要求、也能在用到以前准备好的那部分。

    第二十年,第一次替代的完整记录送回。

    月面收获物从种植区出来,按用途分装,进入食品处理设备,再送至储藏与后续试验单元。

    原先由地球带来的同类食材,没有在这条任务里被领用。

    对应的备用箱仍在仓中,照自己的条件保管,随后被纳入另一项实际需要的试验。

    江临将这次结果同前后的记录放在一起,看见替代没有把短缺推给别的任务。

    到了第二十三年,类似的工作已经重复了多轮。

    其中也有不适合替代的一批。

    那批收获未满足指定试验的要求,调度仍从已在库的合适批次取料,并将缺少的数量重新列入后续供给安排。

    失败的那次保留在记录里,没有被全年总产量盖住。

    江临据此缩小了可以直接减少外运食材的范围。

    他把新的安排交给货运系统,先核算真正要执行的两趟任务。

    那两趟并非为这次节省临时加开的航程。

    推进、轨道安排和主要工业货物此前已经排定,部分食品试验材料占据其中几个标准箱位。

    现在,名单里有些箱子可以留下了。

    他点开第一趟装载图,将相应箱位标为空出,再看第二趟。

    屏幕上少了几块填满的区域。

    空位旁边,仍有重量限制、固定接口和相邻设备所需的工作空间。

    江临放大其中一处,试着把先前等待安排的勘察车组件放进去。

    一组看起来体积不大的附件,放进去以后却挡住了旁边货物的固定位置。

    他将它拿出来,换成另一组可分装的部件。

    这次位置合适,运输时需要的保护仍得计入。

    江临把这个版本留下,等工程设备给出实物测量。

    他关上图时,天色正好转暗。

    树下的桌面被落叶盖住一角。

    他拿手拂开,坐下来吃晚饭,碗里有上午从仓里取出的东西。

    不远处,运输车沿绕过树冠的新路驶去,灯光从叶片间漏出来,移动一阵,便到了楼后。

    那条弯路比最初的直线多花一点时间。

    江临看着车走远,把椅子往树下挪了挪。

    第二十六年,树需要一次较大的养护。

    他提前把桌椅搬开,照护设备在限定区域里工作,清理下来的部分装入专门容器,留着的枝条重新检查。

    几天以后,他把椅子搬回来,发现阴影的边缘变了。

    下午同一时刻,阳光会多照进来一截。

    他没有急着把椅子挪回原位,只换了个方向,让自己仍能看见通道尽头的种植区。

    这一年,他开始做一套新的餐具收纳架。

    先前在现实里做的工具盒给了他一点想法,想让常用的几样东西在拉开时一起到手边。

    这里的加工设备足够好,他却仍花了好些天调整自己喜欢的开合方式。

    一个地方太紧,换了;另一个地方虽然顺手,却会在潮湿后积留难清理的水,他又拆开重做。

    做好的那天,他端着晚饭出来,先把收纳架摆到树下试了一回。

    碗落稳,筷子取出来,旁边还留得下一只杯子。

    他坐下吃完,觉得杯子的位置还可以更近一些,回去在图上留下一笔。

    午后,他偶尔把桌子留给别的用途。

    一回是从地球粮食仓取了少量小麦,带到树下,挑出其中一份用于当天的测量,剩下的送去加工。

    颗粒在浅盘里铺开,颜色并不完全一样,机器给出的批次说明可以读,他却仍愿意坐在旁边亲眼看一会儿。

    风吹得纸页翻起,他拿杯子压住,继续画昨晚没画完的一段机构。

    到傍晚,他回厨房去取处理好的原料,试着做成另一种吃法。

    第一次做得太厚,里面的口感不合意,他将切开的那一块放在盘边,吃完能吃的部分,把需要调整的地方记在食谱旁。

    第二次薄一些,又改过适合自己用具的处理时间,端出来时,边缘已是他喜欢的样子。

    江临把一份留给下一顿,其余慢慢吃完。

    月面同期的加工试验也得到一批产物。

    那里没有人举起碗来尝,能得到的是相应检测和设备运行的记录,以及后续储藏时实际发生的变化。

    江临把能在地球对应条件下继续研究的部分带入下一组工作,也清楚知道有些体验仍隔在两处地方之间。

    他看着月面食品区的图,想起自己第一次圈未来住处时留下的空地。

    等到将来能去,那里还需要适合人的厨房、维护时能正常休息的地方,以及能让自己顺利返回地球的交通。

    图上的粮食区不再是唯一一块被绿色填满的想象,它已经交出一批又一批实际产物。

    其他部分也要像它一样,最终能够走进去、坐下来、真的过一天。

    江临在那张个人驻留图旁添了几条自己这些年生活里才在意的要求。

    有一处是工作与吃饭的空间别挤在一起,另一处则是常用物件的取放范围,要按真正住在那里的人来试。

    写完,他没有继续把空地画满,而是出去收起树下的纸。

    夜风已经起来,浅盘早已搬走,桌边只剩他压纸用的杯子。

    他拿回屋里洗干净,给第二天留在顺手的位置。

    第二十九年,第一趟货运的调整名单完成复核。

    食品试验材料减少的部分,同月面已经能够持续供应的批次一一对应。

    腾出来的箱位转给勘察车的一组分装组件。

    另外一些较大、较重的部件仍沿原有工业货运安排,各自使用适合的承载与固定位置。

    江临检查装载图时,看到自己先前试过的那个错误摆法已经不在正式版本里。

    图上留出的固定空间清清楚楚,保护结构也有自己的重量。

    第三十二年,第二趟任务完成同样的核对。

    月面新的储藏批次已经接上前一批,食品处理设施也经历过检修后重新运行。

    相应试验没有因为地球少装了那几个箱子而停下来。

    江临把两份货单放在一起,终于将这段安排从预备改为执行。

    一辆车不会凭几个空箱位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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