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川到的时候,工具包碰了一下门框。
他用右手拎着,往身前让了让,身后那位年轻人想接,他说不用,自己把包放到了桌上。
包用得很旧,提手边缘有磨亮的地方,拉链却很顺,打开以后,里头的工具各占着熟悉的位置。
江临原以为今天会先看几张装置图。
裴书宁却让他们稍等,先把桌上占地方的一摞资料移到旁边,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让许向川坐得舒服些。
她四十三岁,在这家综合医院负责康复工作,与许向川已有一段时间的接触。
这次设备讨论由她的团队提出,房间外还有日常候诊的人,另一位治疗师过来同她确认了下午的一项安排,才关门离开。
裴书宁简单介绍双方,随后请许向川讲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三十六,调钢琴的。”许向川说,“耳朵还在,活也没忘。”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只是像以前已经回答过很多次,想把大家的注意先放到对的地方。
他的左前臂因既往事故截肢,右手动作很熟练,从包里找东西几乎不用低头。
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是他带过的徒弟,这段时间仍有自己的委托,也会在需要时同他配合。
许向川拿出几件常用工具,摆到桌面上,先指着一只长柄定位夹说,自己不是想让左边替代右手完成所有细活。
这只夹子用在检修托架旁,托架承担部件的重量,夹子替他保持需要的方向,右手再做近处调整。
徒弟从带来的小盒里取出一件用于说明的部件,放上桌边的简易托架,让江临能看见这几样东西怎样相互配合。
“有些时候,能替我在这里留住就行。可我得知道留没留住。”
徒弟将他要配合的另一件拿起来,两人就在桌面上比了一段平时的工作。
江临看见许向川右手很自然地转到该去的位置,左侧却需要有人接上,徒弟伸手过去以后,两人的动作才继续。
他们没有把这一小段故意做得很笨拙。
两个人已经找到不少可以继续工作的办法,只是徒弟一直要替他留住这处,就没法去完成另一件本来能同时做的事。
裴书宁问许向川,最希望先恢复哪一项配合。
他指着那件工具说,就这一段,自己还想把它放进原来的工具包,不愿每次出门都像搬一套实验室。
这句话说完,他又看向江临,补充说大小是以后,先看看能不能用。
江临把工具拿到面前,请他再演示一次真正要保持的位置。
许向川没有让徒弟代讲,而是自己用右手摆到位,说什么时候不能松,什么时候反而该赶紧让开。
他讲到听觉判断时,语速变了些,提了几种细小差别,徒弟听见其中一种,立刻接上最近遇到的一架琴。
两人说了几句,许向川伸手止住他,笑着说今天先不把整架琴搬进来。
江临也笑了,让他们把这部分留着,后面真正到琴旁会用上。
裴书宁随后讲清眼前能做的范围。
她的团队要先看许向川当前身体条件与既有使用习惯,哪些外部动作能够稳定辨认,哪些接触感觉愿意重新学习,都要由本人实际经历留下记录。
江临在实验室里取得的结果,可以提供方法和工具,却不能替许向川回答一天戴多久舒服、哪一种动作最愿意用。
许向川听着,点了两次头,问能不能在不舒服的时候直接拿下来。
“当然。”裴书宁说,“今天也一样,你什么时候想停就说。”
这句普通的话让他坐得更放松一些。
江临没有拿出尚未制成的专用芯片,也没有许诺一套当天就能戴走的先进装置。
他先同团队看现成的辅助夹具。
治疗师取来几种已经用于活动训练的工具,许向川伸手摸了摸,选中一件,问能不能把夹持方向调过来。
对方照他的工作姿态调整,裴书宁在一旁看接触与受力是否合适,江临则把刚才那件工具的位置同它对上。
最初摆法能夹住,却让右手经过时不方便。
许向川没有勉强试,直接用右手指给他们看,说自己每天是从这边过,夹具需要稍微靠外。
治疗师重新调整,江临将桌面上的另一件东西移开,留出完整空间。
再试时,工具可以稳在所需位置,右手经过的路线也空了出来。
许向川低头看了一会儿,用右手完成了刚才需要徒弟一直配合的一小段动作。
动作很慢。
到中途,他习惯性地抬眼看徒弟,年轻人已经伸出手,却发现这次暂时不用接,于是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许向川把最后那一点做完,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他们。
“这一段行。”
他没有说自己终于什么都能做,也没有立刻去试更难的东西,只将原样再做了一次。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到了必须改变夹持位置时,他停下,请治疗师帮忙调整,然后继续。
现成夹具的用途和局限都摆在眼前。
它让一段固定配合成立,却还不能让许向川自己灵活选择开合,更不能自动告诉他工具是否开始松动。
江临真正想接入的方法,正可以从这里找入口。
他坐到许向川旁边,没有画一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新手,而是将眼下这一段动作分成几个本人能清楚描述的时刻。
选择持握,确认接触,保持到另一只手完成工作,再释放。
许向川听到确认接触,马上点了一下桌子。
“我有时不是觉得夹不住,是看不见背面。右手正在忙,不能每次都停下来转过去看。”
江临问,如果用一种能学会的外部反馈告诉他接触在怎样变化,他愿不愿意先试着分辨。
“可以。像什么?”
江临请团队拿来不直接承担实际持握的演示部件,让许向川先用完好的右手感受两种已经清楚分开的变化。
一段较缓,另一段短促,分别对应演示里的两种状态。
许向川最初把第二段当成结束,江临没有说他学错了,而是让两种状态和实际动作再对了一遍。
第三次,他闭着眼辨出了不同,睁开以后问,真正用的时候能不能少留一种。
“先留最有用的,我怕记多了,做事的时候顾不过来。”
裴书宁看向江临,他点头,说可以按当前任务选,不必把演示里所有东西都送给人。
他们将这句话记进后续适配,而不是要求许向川为已有装置改变自己的工作。
讨论到这里,裴书宁接到同事的电话,需要去隔壁看另一位患者。
她先与治疗师交代眼下停在哪一步,叫许向川休息一会儿,自己很快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徒弟起身去接水,许向川把用过的工具擦了一遍,依次放回包内。
江临问他平时一趟工作要带多少东西。
许向川拉开里面一层,给他看几样没有拿出来的工具,又说有时带多了也没用,得看去的是什么地方、琴平时怎样使用。
“有人很久没动,想着调完就跟新的一样。有些先得把别的问题处理了,调完也不能不管。”
江临听着,问他最近还去不去现场。
“去,能做的就做。徒弟也接自己的单,我不能总占着他。”
年轻人端水回来听见,立刻说最近那次本来就是约好一起去,许向川笑着让他坐下,不必在这里争。
许向川从包里拿出一张折着的节目单,递给徒弟,说上次答应给他的,一直忘了。
徒弟展开看了一眼,问是不是那场自己没赶上的演出。
“是。你说想留那个版本,后面写了曲目。”
江临看见纸边被细心压平,问他常去听吗。
许向川说能去就去,有时也只是把别人带来的节目单留下,哪年听了谁,隔一阵翻出来还记得。
说到一位演奏者,他同徒弟有不同偏好,两人各说了一段,谁也没改口,最后许向川笑着让他下次自己去听。
节目单被年轻人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许向川的工具也已各自收回旧包。
两人随即谈起下周一份委托,江临在旁边听,发现徒弟对其中一个安排有自己的意见。
许向川没有一口否定,让他说完,随后将自己担心的那一处指出来,最后两人定了一个先去查看的时间。
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停在等待新装置的那一天。
裴书宁回来时,杯中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先问许向川刚才休息后有没有不适,再同他们一起确定后面的适配与观察安排。
更先进的外部控制和反馈,需要按具体任务做好,现成器件足够先继续研究,便携和更小的计算核心则是之后改善使用的方向。
许向川认真听完,确认下次可以带原工具包,也希望若要记录影像,先告诉自己拍的是哪一段、准备给谁看。
裴书宁答应,江临也说技术讨论可以用需要的部分,不会因为他们参加研究就默认可以拿去做宣传。
许向川将拉链拉好,站起身,试着用右手提了提包。
临出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现成夹具,问下一次能不能继续用刚才调好的方向。
治疗师将对应位置和安排留下,说可以。
他这才点头,同徒弟一起走了。
门外有人等电梯,徒弟替他按住门,许向川提着旧包走进去,转身朝屋内几人点了下头。
江临在桌边多留了一会儿,将今天真正需要的接口与动作关系整理给团
他用右手拎着,往身前让了让,身后那位年轻人想接,他说不用,自己把包放到了桌上。
包用得很旧,提手边缘有磨亮的地方,拉链却很顺,打开以后,里头的工具各占着熟悉的位置。
江临原以为今天会先看几张装置图。
裴书宁却让他们稍等,先把桌上占地方的一摞资料移到旁边,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让许向川坐得舒服些。
她四十三岁,在这家综合医院负责康复工作,与许向川已有一段时间的接触。
这次设备讨论由她的团队提出,房间外还有日常候诊的人,另一位治疗师过来同她确认了下午的一项安排,才关门离开。
裴书宁简单介绍双方,随后请许向川讲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三十六,调钢琴的。”许向川说,“耳朵还在,活也没忘。”
他说这话时没有愤怒,只是像以前已经回答过很多次,想把大家的注意先放到对的地方。
他的左前臂因既往事故截肢,右手动作很熟练,从包里找东西几乎不用低头。
坐在旁边的年轻人是他带过的徒弟,这段时间仍有自己的委托,也会在需要时同他配合。
许向川拿出几件常用工具,摆到桌面上,先指着一只长柄定位夹说,自己不是想让左边替代右手完成所有细活。
这只夹子用在检修托架旁,托架承担部件的重量,夹子替他保持需要的方向,右手再做近处调整。
徒弟从带来的小盒里取出一件用于说明的部件,放上桌边的简易托架,让江临能看见这几样东西怎样相互配合。
“有些时候,能替我在这里留住就行。可我得知道留没留住。”
徒弟将他要配合的另一件拿起来,两人就在桌面上比了一段平时的工作。
江临看见许向川右手很自然地转到该去的位置,左侧却需要有人接上,徒弟伸手过去以后,两人的动作才继续。
他们没有把这一小段故意做得很笨拙。
两个人已经找到不少可以继续工作的办法,只是徒弟一直要替他留住这处,就没法去完成另一件本来能同时做的事。
裴书宁问许向川,最希望先恢复哪一项配合。
他指着那件工具说,就这一段,自己还想把它放进原来的工具包,不愿每次出门都像搬一套实验室。
这句话说完,他又看向江临,补充说大小是以后,先看看能不能用。
江临把工具拿到面前,请他再演示一次真正要保持的位置。
许向川没有让徒弟代讲,而是自己用右手摆到位,说什么时候不能松,什么时候反而该赶紧让开。
他讲到听觉判断时,语速变了些,提了几种细小差别,徒弟听见其中一种,立刻接上最近遇到的一架琴。
两人说了几句,许向川伸手止住他,笑着说今天先不把整架琴搬进来。
江临也笑了,让他们把这部分留着,后面真正到琴旁会用上。
裴书宁随后讲清眼前能做的范围。
她的团队要先看许向川当前身体条件与既有使用习惯,哪些外部动作能够稳定辨认,哪些接触感觉愿意重新学习,都要由本人实际经历留下记录。
江临在实验室里取得的结果,可以提供方法和工具,却不能替许向川回答一天戴多久舒服、哪一种动作最愿意用。
许向川听着,点了两次头,问能不能在不舒服的时候直接拿下来。
“当然。”裴书宁说,“今天也一样,你什么时候想停就说。”
这句普通的话让他坐得更放松一些。
江临没有拿出尚未制成的专用芯片,也没有许诺一套当天就能戴走的先进装置。
他先同团队看现成的辅助夹具。
治疗师取来几种已经用于活动训练的工具,许向川伸手摸了摸,选中一件,问能不能把夹持方向调过来。
对方照他的工作姿态调整,裴书宁在一旁看接触与受力是否合适,江临则把刚才那件工具的位置同它对上。
最初摆法能夹住,却让右手经过时不方便。
许向川没有勉强试,直接用右手指给他们看,说自己每天是从这边过,夹具需要稍微靠外。
治疗师重新调整,江临将桌面上的另一件东西移开,留出完整空间。
再试时,工具可以稳在所需位置,右手经过的路线也空了出来。
许向川低头看了一会儿,用右手完成了刚才需要徒弟一直配合的一小段动作。
动作很慢。
到中途,他习惯性地抬眼看徒弟,年轻人已经伸出手,却发现这次暂时不用接,于是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许向川把最后那一点做完,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他们。
“这一段行。”
他没有说自己终于什么都能做,也没有立刻去试更难的东西,只将原样再做了一次。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到了必须改变夹持位置时,他停下,请治疗师帮忙调整,然后继续。
现成夹具的用途和局限都摆在眼前。
它让一段固定配合成立,却还不能让许向川自己灵活选择开合,更不能自动告诉他工具是否开始松动。
江临真正想接入的方法,正可以从这里找入口。
他坐到许向川旁边,没有画一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新手,而是将眼下这一段动作分成几个本人能清楚描述的时刻。
选择持握,确认接触,保持到另一只手完成工作,再释放。
许向川听到确认接触,马上点了一下桌子。
“我有时不是觉得夹不住,是看不见背面。右手正在忙,不能每次都停下来转过去看。”
江临问,如果用一种能学会的外部反馈告诉他接触在怎样变化,他愿不愿意先试着分辨。
“可以。像什么?”
江临请团队拿来不直接承担实际持握的演示部件,让许向川先用完好的右手感受两种已经清楚分开的变化。
一段较缓,另一段短促,分别对应演示里的两种状态。
许向川最初把第二段当成结束,江临没有说他学错了,而是让两种状态和实际动作再对了一遍。
第三次,他闭着眼辨出了不同,睁开以后问,真正用的时候能不能少留一种。
“先留最有用的,我怕记多了,做事的时候顾不过来。”
裴书宁看向江临,他点头,说可以按当前任务选,不必把演示里所有东西都送给人。
他们将这句话记进后续适配,而不是要求许向川为已有装置改变自己的工作。
讨论到这里,裴书宁接到同事的电话,需要去隔壁看另一位患者。
她先与治疗师交代眼下停在哪一步,叫许向川休息一会儿,自己很快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徒弟起身去接水,许向川把用过的工具擦了一遍,依次放回包内。
江临问他平时一趟工作要带多少东西。
许向川拉开里面一层,给他看几样没有拿出来的工具,又说有时带多了也没用,得看去的是什么地方、琴平时怎样使用。
“有人很久没动,想着调完就跟新的一样。有些先得把别的问题处理了,调完也不能不管。”
江临听着,问他最近还去不去现场。
“去,能做的就做。徒弟也接自己的单,我不能总占着他。”
年轻人端水回来听见,立刻说最近那次本来就是约好一起去,许向川笑着让他坐下,不必在这里争。
许向川从包里拿出一张折着的节目单,递给徒弟,说上次答应给他的,一直忘了。
徒弟展开看了一眼,问是不是那场自己没赶上的演出。
“是。你说想留那个版本,后面写了曲目。”
江临看见纸边被细心压平,问他常去听吗。
许向川说能去就去,有时也只是把别人带来的节目单留下,哪年听了谁,隔一阵翻出来还记得。
说到一位演奏者,他同徒弟有不同偏好,两人各说了一段,谁也没改口,最后许向川笑着让他下次自己去听。
节目单被年轻人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许向川的工具也已各自收回旧包。
两人随即谈起下周一份委托,江临在旁边听,发现徒弟对其中一个安排有自己的意见。
许向川没有一口否定,让他说完,随后将自己担心的那一处指出来,最后两人定了一个先去查看的时间。
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停在等待新装置的那一天。
裴书宁回来时,杯中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
她先问许向川刚才休息后有没有不适,再同他们一起确定后面的适配与观察安排。
更先进的外部控制和反馈,需要按具体任务做好,现成器件足够先继续研究,便携和更小的计算核心则是之后改善使用的方向。
许向川认真听完,确认下次可以带原工具包,也希望若要记录影像,先告诉自己拍的是哪一段、准备给谁看。
裴书宁答应,江临也说技术讨论可以用需要的部分,不会因为他们参加研究就默认可以拿去做宣传。
许向川将拉链拉好,站起身,试着用右手提了提包。
临出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现成夹具,问下一次能不能继续用刚才调好的方向。
治疗师将对应位置和安排留下,说可以。
他这才点头,同徒弟一起走了。
门外有人等电梯,徒弟替他按住门,许向川提着旧包走进去,转身朝屋内几人点了下头。
江临在桌边多留了一会儿,将今天真正需要的接口与动作关系整理给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