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时候,矿场彻底关了。

    管事的拎着箱子半夜跑的,工棚空了大半,剩几床烂棉絮和锈铁桶。

    王铁山没走。

    矿场关门第二天,他把工棚顶上被风掀起来的铁皮压回去,拿石头坠住,转身扛着铁锹去了春花家后院。

    那片地荒了两年,草根扎得深,一锹下去翻出来的土坷垃拳头大,夹着碎石子和烂草茬。

    他一锹一锹地翻。

    翻到第三天,腰弯不下去了,得拿手撑着膝盖缓一阵再弯。

    春花端了碗水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两口,水从下巴淌到领口里头,拿袖子一抹,把碗往地垄上一搁,接着翻。

    大壮蹲在地头捏泥巴,学他的动作拿树枝往土里戳,嘴里喊“翻地咯翻地咯”。

    妮子在摇床里睡着了,春花把摇床搬到地头的树荫底下,隔一会儿过去瞅一眼。

    春花拿了个热馒头掰两半,一半塞给大壮,一半搁在王铁山锹柄上。

    王铁山低头看了一眼馒头,没停手,铲了两锹土以后才腾出手来拿,啃了三口塞完了,拍拍手上的土渣子继续干。

    大壮举着半个馒头跑过来,脚底板踩在新翻的软土上,陷了半截。

    “叔!你的馒头比我的大!”

    王铁山头也没抬。

    “你的牙没俺多,吃那么大嚼不动。”

    大壮蹲在地垄边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啃着馒头走了。

    春花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嘴角撇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灶房。

    地翻完那天,张巧云路过春花家门口。

    看见院墙修了半截新土坯,柴火垛码得四四方方,晾衣绳上搭着王铁山的灰褂子和大壮的小裤衩,一大一小在风里晃荡。

    她站了两秒,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下倒齐活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春花在院里听见。

    春花蹲在水沟边涮拖布,手上的劲重了一些,没搭腔。

    ---

    连阴了两天,刘素梅家西屋漏了。

    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先是一条线,后来变成一片,炕席洇了巴掌大一块。

    小月的褥子湿了半边,她把小月挪到干的那头,拿脸盆接水。

    脸盆底下有个以前磕出来的洞,水接了又漏,漏了又接。

    她搬梯子想自己上房,踩到第三根横档的时候脚底下“咯巴”一声,横档朽了,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两手死扒着墙沿才没摔下去。

    她扶着墙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院子里,雨打在头顶上,发丝贴在额头,水从脸上往下淌。

    要换以前,老李隔两天就来一趟,这点活计不用她张嘴。

    现在老李走了。

    刘素梅站了一会儿,回屋换了件干褂子,把湿褥子拖到灶房里烘着。

    第二天王铁山路过,看见她家院墙根底下堆着湿褥子在晾,拐进院门。

    “漏了?”

    刘素梅在灶房里“嗯”了一声。

    王铁山回去扛了泥和麦秸,爬上去把屋顶酥了的地方铲掉,重新抹了一层,碎了的瓦也归置了。

    干了两个时辰下来,鞋底全是泥,褂子后背湿了一片。

    刘素梅端了碗水递过去。

    王铁山接了灌了两口,把碗搁在窗台上,扛着工具走了。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那梯子第三根横档朽了,别再往上爬了,要修啥给春花捎个话,俺过来。”

    脚步声远了。

    刘素梅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空碗。

    碗沿上沾着他喝水时蹭上去的泥印子。

    她拿拇指擦了擦,没擦掉,端回灶房洗了。

    洗碗的时候她蹲在水沟边,手泡在凉水里,没动。

    给春花捎话。

    她把碗扣在沟沿石头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

    翠兰家院子里堆着一垛没劈的粗木头段子。

    修路那阵子从山上拖下来的,翠兰抡了两天斧子,细的劈开了几根,粗的纹丝不动。

    斧子落上去弹起来,震得虎口裂了口子,贴了块破布缠着继续砍,第二天布渗了血,手指头握不拢了。

    王铁山来的时候没打招呼。

    他脱了褂子搭在门框上,拎起斧子,两手握住柄底,整个身子拧着往下砸。

    噼——啪——

    木头从中间裂开,木茬子崩出来打在土墙上。

    翠兰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两手插在褂子兜里。

    她没递水也没搭话,站着看他一根接一根地劈。

    柴片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

    劈完了最后一根,王铁山把斧子靠在柴垛边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翠兰开口了。

    “春花有福气。”

    五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的,不酸不苦,可她自己听着刺耳。

    王铁山拎着斧子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停了半步。

    “你一个人,有啥搬不动的活,让春花给俺捎话。”

    又是这句。

    让春花捎话。

    翠兰没应声。

    他走了,脚步声从巷子里拐过去,远了。

    翠兰走到柴垛跟前,蹲下来。

    新劈的断面泛着白茬子,松脂的味儿从木纤维里渗出来,呛鼻。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整齐的断面,手收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

    北风从墙头灌进来,柴垛上一片没掉干净的松针皮翻了个个儿,又贴回去了。

    她的手指头掐进掌心里,掐得深,没觉出疼。

    ---

    傍晚三个人在翠兰家院子里扒苞米。

    春花坐在小板凳上,苞米皮撕开往后一翻,苞米棒子咔嚓掰下来扔筐里。

    她手上的破布条拆了,伤口结了痂,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铁山说开春在后坡再垦两亩,种一季糜子,够吃了。”

    翠兰手里的苞米皮撕得哗哗响,没接话。

    刘素梅“嗯”了一声,手里掰着苞米,头没抬。

    春花没注意,接着说。

    “他还说把院墙往外扩半丈,盖个鸡窝,养几只鸡,明年大壮能吃上鸡蛋了。”

    翠兰手上顿了。

    刘素梅的嘴抿了一下,没吱声。

    春花掰完一穗扔进筐里,砰的一声。

    “对了,素梅,铁山说你家那口缸该箍了,底子快裂了,回头让他——”

    “俺家水缸空了三天了,挑不动。”

    刘素梅开口了。

    话不是接着春花的茬往下走的,是从旁边硬插进来的,声音平,可字字落在地上有响动。

    春花停了手。

    翠兰手里的苞米皮撕了一半,手停在半空。

    “明天让铁山去挑。”

    春花说完这句的时候,翠兰把苞米皮啪地往地上一甩。

    “你家啥都让铁山干,铁山是你一个人的男人,不是全村的长工。”

    院子里一下子没声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苞米叶子卷在地上打转。

    春花攥着苞米棒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嘴唇抿住了。

    刘素梅推了翠兰一把。

    “她不是那个意思。”

    翠兰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碎屑。

    “俺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可俺说的也不是气话。”

    她顿了一下,嗓子往下压了半截。

    “俺一个人,连垛柴都劈不开,俺找谁干?”

    这话出来,三个人都不动了。

    翠兰拎着空筐进了屋,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院子里剩春花和刘素梅。

    春花低着头掰苞米,掰了两穗,手上的劲越来越大,最后一穗掰得嘎巴响。

    刘素梅咬了咬嘴唇里头的肉,看着那扇帘子。

    “翠兰那话……”

    春花把苞米往筐里一扔。

    “她说得对。”

    刘素梅没接话。

    她弯腰把地上翠兰甩的那片苞米皮捡起来,拍了拍土,搁在筐沿上。

    屋里头没声。

    帘子不动。

    刘素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春花,明天俺自己去挑水,不用铁山了。”

    春花没吭声。

    刘素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帘子后头,翠兰的影子映在门帘布上,坐在炕沿边,一动不动。

    三个人头一回散了场,谁也没说明天几点来掰苞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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